鹿鸣领着冯德玛往外走的时候,闻宁还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他甚至有空端起茶杯又嘬了一口,心想:这事儿办得漂亮,既给了河伯面子,灵芝也到手了,回头往干爹那儿一报,功劳全是他的
门关上之后,闻宁把茶杯放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千年灵芝啊,啧啧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玩意儿的营养价值,这不得补死呀,今天这趟差出得真他妈值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鹿鸣走在前面,步伐轻快
他走到闻宁旁边坐下,偏过头,对着闻宁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闻宁秒懂
东西妥了
闻宁放下心来,正准备继续走流程,就看到冯德玛站在他面前
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焊上去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和委屈?
“大哥”
冯德玛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子中气十足的洪亮劲儿,但语气明显不太对
闻宁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你要干什么,大傻春,你就不能别喊我大哥吗?
“刚刚这位大哥”
冯德玛伸出手,指向了鹿鸣。
鹿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把我的灵芝拿走了”
闻宁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我给您的”
冯德玛一脸认真地看着闻宁
眼神清澈得闻宁想一头扎进去淹死自己:何苦摊上这么个差事呀
“被他拿了”
鹿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闻宁,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闻宁端起了茶杯
他低头看了看茶杯,又抬头看了看冯德玛,又转头看了看鹿鸣,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茶杯
他现在非常希望这杯茶是毒药,一口闷下去直接原地去世算了。
偏偏冯德玛还觉得事情没说清楚,又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真的,就刚才在外面,他让我把灵芝给他,说是您吩咐的”
冯德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考场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精准地砸在闻宁的天灵盖上。
鹿鸣的脸色也白了,这种事这么光明正大的讲出来,有点羞耻
闻宁终于知道为什么冯德玛要找关系了。
不找关系能考过去,那才真是出了鬼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愣的,见过傻的,见过不长心眼的,但能把不长心眼、愣和傻三位一体融会贯通的,冯德玛是头一个。
送礼当面掏出来,收礼当面指认,鹿鸣拿走了灵芝他当场举报,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闻宁觉得自己没当场抽过去都算是他身体素质好
但能怎么办呢
干爹打招呼了,他要是真把冯德玛刷下去了,交不了差
还得办
闻宁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重组
等他再抬起头看向冯德玛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心虚、尴尬或者想要原地去世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认真、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表情
鹿鸣在旁边看着闻宁变脸的全过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小子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
“冯德玛”
闻宁开口说道
“你这个灵芝,是从哪里带过来的?”
冯德玛没想到闻宁会这么问,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
“从家里带过来的啊”
“你家在哪儿?”
“黄河那旮旯”
闻宁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那就对了”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
郑重的语气说道
“你这个灵芝,是从凡间带过来的,对不对?”
冯德玛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你知道最近凡间疾病横行吗?”
冯德玛又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迷茫:这事有吗
闻宁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以冯德玛的智商,在想下去又要坏事了
“天庭防疫办法第九条明确规定,所有从凡间携带入境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药材、食材、及各类土特产,全部都要经过检疫部门的检验。未经验检验的凡间物品,一律不得在天庭范围内流通、赠送或转交”
他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中间连个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没有
鹿鸣坐在旁边,他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敬畏的眼神看着闻宁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厉害呀,看来我还的多进步,天庭防疫办法根本就没有第九条
根本就没有
但闻宁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得就是他亲手起草了这条规定
冯德玛被这股气场震住了,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状态上。
“哦”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闻宁心算是放下来了
鹿鸣在桌子底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这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所以”
闻宁趁热打铁,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这个灵芝,我不是要收下,而是帮你拿去检验。检验完了,没问题了,到时候再还给你。你明白了吗?”
冯德玛使劲点头
“明白了明白了!”
然后他又想了想,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这个灵芝,您不要吗?”
闻宁的嘴角终于抽了一下
他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不要”
冯德玛听到闻宁说这话还挺开心的
“你不要的话,什么时候还给我呀”
闻宁觉得自己太阳穴上要炸了:我还还给你,还给你个嘚儿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还给你大舅”
冯德玛眨了眨眼睛,表情又困惑了起来
“你怎么还给我大舅呀?”
闻宁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鹿鸣看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都担心他把考场的空气给吸干了。
然后闻宁用一种可怕的、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亲自还给你大舅,你到时候找你大舅要,行不行?”
冯德玛用自己睿智的目光看着闻宁,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链条
片刻之后,他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的!”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股子中气十足的洪亮劲儿,在空旷的考场里回荡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扩音符加持过的。
“那就麻烦你了,大哥”
闻宁靠回椅背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死了拉几把倒的顿悟
他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鹿鸣很有眼色地从桌子下面掏出保温壶,殷勤地给他续上了。
“冯德玛”
闻宁喝了一口茶,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刚才关于防疫检验的事情,属于内部流程,你出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听明白了吗?”
“明白!”
冯德玛用力点头
“我大舅说了,考场上考官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我什么都听您的!”
闻宁心想:你大舅倒是挺会教,那你这么哏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冯德玛那张真诚的脸,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就是你大舅没教你怎么做人
“好”
闻宁重新翻开冯德玛的资料
“面试正式开始”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考天庭公务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