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是三天后找来的,刘念是周大爷的闺女
那天下午,闻宁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冯德玛在门口给松鼠精洗澡,鹿鸣蹲在旁边嗑瓜子
刘念站在门口的时候,冯德玛先看见的。
他手里还糊着松鼠毛,抬头愣愣地看着这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眼睛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请问闻宁在吗?”
冯德玛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大哥!有人找!”
闻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见刘念站在门口,心里就明白了。
他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怎么找来的,
“进来坐吧”
刘念走进店里,四下看了看,目光扫了一眼店里
“我做了个梦”
她开口道,声音有些哑
“梦里有人叫我闺女,给我买糖葫芦,跟我说别怨他。我打听了好久,有人告诉我城东这边有个店”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闻宁
“我来找我爸。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闻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来过。但他已经走了”
刘念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
闻宁摇摇头说道
“三天前的早上,他悄悄走的。一个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用手帕包着的糖,搁在桌上,慢慢打开。
花花绿绿的糖纸,皱皱的。
刘念低头看着那块糖,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的肩膀开始抖
“他为什么要走?”
闻宁看着她
“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心愿也了了,不想拖累任何人。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不欠人,不给人添麻烦。”
刘念把糖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连他一面都没见着。”
鹿鸣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闻宁,咱们得去找他。大爷身体那样,一个人在外面”
闻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刘念。
“你既然能找来,说明你心里有这个爸。我们去找他,你跟我们一起去。”
刘念使劲点了点头。
闻宁闭上眼,把意识沉下去,顺着周广福之前留下的气息,一路探查。
那股气息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线头,在风里飘来飘去。他追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城北一处桥洞底下,感知到了那点熟悉的痕迹
他睁开眼
“城北,老电厂旁边那个桥洞”
鹿鸣二话不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冯德玛手都没擦,跟着跑了出去。
刘念攥着那块糖,跟在后面。
四个人打了辆车,直奔城北
老电厂早就废弃了,旁边那座桥也旧了,桥洞底下堆着些杂物,纸板、塑料瓶、破布,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
周广福缩在一堆纸板后面,身上裹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怀里抱着那个瘪瘪的破包
刘念看见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跌跌撞撞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爸”
周广福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念念,你咋来了?”
刘念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我来接你回家”
周广福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闻宁、鹿鸣和冯德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声音很轻。
“爸这身子,回去也是拖累你”
刘念摇头,眼泪往下掉
“不拖累,你是我爸,我伺候你”
闻宁蹲下来,看着周广福
“大爷,您闺女找来了,这是好事,您就跟她回去吧,我们也在,有事随时找我们”
周广福看着闻宁,又看了看刘念,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
刘念把他扶起来,周广福站不太稳,冯德玛赶紧跑过去扶另一边。
鹿鸣拦了辆车,几个人把周广福扶上车,往刘念家开去。
刘念她丈夫上班去了,孩子在学校,家里没人。她把周广福扶到卧室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又去厨房熬了粥
周广福躺在那张软和的床上,看着女儿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笑着
那天晚上,刘念给周广福喂了半碗粥,又给他擦了脸和手。周广福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忽然说了一句
“念念,你小时候,爸也给你喂过粥”
刘念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记得?”
周广福笑了笑。
“记得。你那时候小,勺子都拿不稳,爸就一口一口喂你。后来送你走的时候,你哭得厉害,爸心里跟刀割似的”
刘念低下头,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攥着他的手。
“以后我天天给你喂。”
周广福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天夜里,刘念在床边搭了个小床,守着周广福。
半夜的时候,周广福醒了一次,看着天花板,轻轻哼起了一支老掉牙的童谣,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调子
刘念没睡着,安安静静听着,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周广福是在睡梦里走的
刘念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侧着身子躺在被子里,但是眉头舒展开了,笑着走的
刘念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闻宁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刘念正坐在床边,一看就路过,但很平静
“他走得很踏实。”
刘念说到
闻宁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老人,想起那天早上他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的样子
想起他说生死都是上天注定好的,我们决定不了生,决定不了死,但是我们可以决定生与死中间这段怎么活
他活完了,活得挺直,挺干净
后来刘念把周广福葬在了城郊一处小山坡上,向阳,能看见远处的一片田地。
墓碑上刻着慈父周广福之墓,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一生清白,不欠分毫
下葬那天,闻宁、鹿鸣、冯德玛都去了。
刘大柱也从淮远镇赶来了,站在墓前,手里还端着碗面条
“老周,我来给你送面了,你走好”
冯德玛蹲在墓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喜糖,一颗一颗摆在碑前,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大爷,甜的,您慢慢吃”
风吹过来,很温暖,很舒服
(周大爷故事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