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宁还没清净一会呢，
冯德玛又回来了，靠在边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闻宁还在对账，翻了一页，没抬头。
“想问什么就问，还有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嘛”
冯德玛搓了搓手。
“大哥，王进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方清沁？”
闻宁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告诉她干嘛？”
“就，让她知道那是她亲爹啊。”
闻宁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冯德玛
“这种事告诉她，你觉得她能承受得住吗？六岁被拐，亲爹找了她十几年，被当成拐子打死了，魂魄蹲在破庙里守着她长大。你让她知道这些，她能睡得着觉？她这辈子心里都得压着一块石头”
冯德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闻宁把账本合上。
“她现在已经好了，心里没什么障碍，日子能好好过下去。王进走的时候也没说要认她，他就想看她一眼。看完了，走了，这事就了了。何必再把她拽进来。”
冯德玛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那我们就不说了”
“不说。”
鹿鸣从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俩一眼，插了一句。
“德玛，你嘴严点，别哪天一高兴就说漏了”
冯德玛脖子一僵
“我嘴严着呢。”
鹿鸣哼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两天，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冯德玛正蹲在后头给一只仓鼠洗澡，鹿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闻宁出去买菜了，店里就他们俩。门被推开的时候，还是鹿鸣先发现的呢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看着像是好几天没洗脸
但鹿鸣一看见他就站起来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河、河伯？”
冯德玛在后头听见动静，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手里的仓鼠差点掉水池里淹死了
“老舅？”
河伯站在店中间，四下打量了一圈，鼻子抽了抽。
“这店小了点。”
鹿鸣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河伯没理他，径直走到后面，站在冯德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冯德玛仰着头看着自己舅舅，手里还攥着那只湿淋淋的仓鼠，咧着嘴傻笑。
“老舅，你咋来了？”
河伯看着他手里那只仓鼠，皱了皱眉
“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冯德玛低头看了看，哦了一声，把仓鼠搁回水池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河伯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着冯德玛。
“我听哮天犬说了，你在这边待得挺热闹。又是打混混，又是帮姑娘，还跟着跑了趟外地。”
冯德玛挠了挠头。
“也没啥，都是小事，闻天尊怎么知道的呀”
“小事？”
河伯哼了一声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好歹我们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
冯德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大户人家？”
河伯看着他那个傻样，叹了口气。
“你老舅我好歹也是黄河河伯，天庭有编制有府邸的，你娘那也是正经仙眷。你呢，天天在这小破店里给猫狗搓澡，传出去我面子往哪儿搁？”
冯德玛挠了挠头。
“那搓澡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服务个屁。”
河伯瞪了他一眼
“你当哮天犬为什么跑来找我，他在天庭逢人就说你在凡间找了个小黄雀，还说要跟人家处对象。现在整个天庭都知道我外甥在洗浴中心打工，还惦记一只鸟。”
冯德玛脸腾地红了，耳朵尖也跟着红。
“哮天犬这个大嘴巴！”
“你别怪人家，你先管好你自己。”
河伯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天庭人事司，查了查你的档案。外派期限快到了，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儿搓澡，还是回去？”
冯德玛愣了一下，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鹿鸣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看了看冯德玛，又看了看河伯，识趣地缩回去了。
“我，我还没想好。”
冯德玛搓了搓手。
河伯看着他。
“没想好？你和这个凡间女子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冯德玛低着头，像只被训了的大黄
“我这不是，觉得这里挺好的嘛”
“哪儿好？”
“大哥好，鹿鸣好，方清沁也好。活虽然累点，但比天庭有意思。”
河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冯德玛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我也没说要抓你回去。外派期限还有段时间，你自己慢慢想。但有一样，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别到时候天庭来人问你，你一问三不知”
冯德玛抬起头，眼睛亮了。
“舅你同意我留下来？”
“我没说同意。”
河伯转过身，在店里又转了一圈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在闻宁这儿讨杯茶喝。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正说着，门被推开，闻宁拎着菜进来了。看见河伯坐在店里，他点了点头。
“您是？”
河伯站起来，对着闻宁拱了拱手。
“我是黄河河伯冯夷，闻天官，麻烦你这段时间照顾我外甥了”
闻宁把菜搁在柜台上，摇了摇头。
“德玛挺好的，不麻烦。”
河伯笑了笑，重新坐下。
“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他，二是谢谢你，这段时间你费心了”
闻宁摆了摆手。
“都是该做的”
河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转头看了冯德玛一眼，冯德玛正站在旁边咧着嘴傻笑。
“舅，你晚上在这儿吃饭不？”
河伯想了想。
“行，吃了再走”
冯德玛乐得蹦起来，拉着鹿鸣就往后面跑。
“鹿鸣鹿鸣，去买菜，我舅爱吃鱼。”
鹿鸣被他拽着，一脸无奈。
“你舅爱吃鱼你拽我干啥，你自己去。”
“我不认识路”
“你在这待了这么久了，你不认识路？”
“那家鱼摊我忘了在哪儿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外走，声音渐渐远了。河伯坐在店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着闻宁说了一句。
“这傻小子，给你添麻烦了”
闻宁倒了杯茶递过去。
“不麻烦。他真的挺好的”
河伯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店面，又看了看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沐浴露
“他从小就这样，脑子不灵光，也算是心地善良。后来天庭招人，我托关系把他塞进去，本想着有个正经差事能锻炼锻炼，结果没干多久就被外派了”
闻宁听着，没插话。
“外派就外派吧，下到凡间来，我本想着他吃吃苦就回去了。结果倒好，他还喜欢上了这里”
河伯放下杯子，看着闻宁
“闻天官，我问你一句实话，他在这儿，真没给你惹麻烦？”
闻宁想了想。
“惹过。洗鸟把鸟洗秃噜皮了，打架忘了自己是神仙，差点被几个小混混打”
河伯听完，反而笑了。
“那还行”
闻宁看了他一眼。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他是我外甥，我能把他塞回河底去？”
河伯靠在椅背上，看着柜台后面那排货架
“他娘走得早，我把他带大的。就是笨了点，做事不过脑子。但有一点好，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认准了你这家店，就让他待着吧。总比在天庭混日子强”
闻宁没接话，只是把菜拎到后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鹿鸣和冯德玛回来了，两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冯德玛脸上笑开了花，进门就喊。
“舅，买了鱼，还买了肉，鹿鸣说他会做红烧鱼”
鹿鸣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我什么时候说我会做了，我说的是我看别人做过。”
河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那今天尝尝鹿鸣的手艺”
鹿鸣(●—●)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在柜台后面吃了顿饭
冯德玛给他舅夹菜，夹得碗里都堆成小山了
河伯嘴上嫌弃，但吃得挺多，红烧鱼吃了大半条。鹿鸣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坐在旁边傻乐
吃完之后，河伯站起来，拍了拍冯德玛的肩膀。
“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光顾着傻乐”
冯德玛点头如捣蒜。
“知道了舅，你放心吧”
河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店
他对着闻宁拱了拱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冯德玛站在门口看着他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鹿鸣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
“你舅走了？”
“走了。”
“舍不得？”
冯德玛想了想。
“有一点点”
鹿鸣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后走。
“没事，过段时间还能见。先把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