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半夏踏入内殿时，木质长廊在她的足金铃铛下发出轻微的震颤。这位在民众眼中不可亵渎的斋王，此时正微微低着头，层层叠叠的朱红袴褶拖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云澈没抬头，他的注意力都在桌案上的一只琉璃盏上。那是从大乾运来的极品，在烛火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
“将军府的赤备军已经围了黑龙商会的总店。”橘半夏停在三步之外，声音细碎，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源赖信已经下令，所有进出商会的现银，必须由幕府的账房过目。陛下，美代子在牢里，外面的人撑不了多久。”
“他封他的，我们卖我们的。”
云澈指尖微拨，琉璃盏在案几上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站起身，走到橘半夏面前，修长的手指挑起她下颌上的银色丝带，“朕让你准备的东西，都摆出去了吗？”
橘半夏呼吸一滞，目光不自觉地避开那双深邃的眼。
“已经在偏殿备好了。京都那些大家族的家主、领受了幕府恩赏的富商，还有那些赋闲的公卿……他们都等在外面。只是，陛下，那真的是‘神迹’吗？”
云澈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凉意。
“只要他们愿意花钱，它就是神迹。”
他越过橘半夏，径直走向通往偏殿的暗门。
偏殿内，檀香萦绕。
十几位穿着华贵和服的男人正襟危坐，虽然强撑着贵族的体面，但闪烁的眼神和不时绞动的手指，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焦躁。
京都的米价一天一个样，他们手里握着大把的米票，既怕跌，又恨买得不够多。而今天，伊势神宫传出消息，斋王殿下感念天照，将赐下几件“加持过”的圣物，用以祈求国祚永昌。
橘半夏缓缓走到主位坐下，她的面容隐在轻薄的白纱后，显得圣洁而遥远。
“诸位。”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天照神示，瀛洲近日阴云密布，唯有供奉虔诚，方可消灾。这几件圣物，由大乾高僧加持，能在乱世中保全家宅平安。”
两名小巫女抬着一个覆着金丝绒布的托盘走上前。
绒布掀开。
那一瞬间，殿内响起了连串的抽气声。
那是三尊由纯净透明的琉璃雕琢而成的佛像，通体无暇，在特意布置的灯火下，仿佛自身就在发光。这在盛产粗陶和浊玉的瀛洲，简直是神话中才有的景象。
“这……这是琉璃？”一个富商忍不住站起身，老脸涨得通红，“老夫走南闯北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宝物！”
“这是‘净世琉璃’。”橘半夏按照云澈教给她的台词，语气淡漠，“起价五千两，所得钱款将作为神宫的祈福资财，存入神库。”
“老夫出六千两！”
“八千两！这尊佛像必须进我平松家的神龛！”
叫价声几乎瞬间爆发。
这些平日里视金钱如命的达官显贵，此时全忘了外面正陷入钱市大乱的京都。
云澈站在屏风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些奢侈品在大乾不过是工匠批量制造的工艺品，但在封闭、迷信且极度渴望身份认同的瀛洲贵族眼中，这就是通往上界的门票。
叫价在三万两现银的高位成交。
随后，第二件“圣物”被呈了上来。
那是几匹闪烁着流光溢彩的云锦，以及名为“天露”的透明香水。每一件东西的标价，都足以让一户普通人家生活一百年。
购买者们争先恐后地奉上银钱。由于现银沉重，他们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用等值的黄金或者幕府认可的庄票支付。
交易进行得极快。
每一笔钱成交后，并没有进入黑龙商会的账目，而是直接送到了神宫的后殿。
那里，几十名穿着白色神官服的年轻人正忙碌着。
他们面无表情，手指却极为灵巧地清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票据和金灿灿的银锭。
一名年轻神官快步走到云澈身边，压低声音：“陛下，第一批卖货所得共计一十二万两。已经全部登记为‘信徒无偿捐献’，账目做得很干净，就算是幕府最厉害的算头，也查不出半点漏洞。”
云澈指了指案几另一头。
那里堆放着一叠崭新的、尚未加印的米票。
“把这些钱，全部换成这张纸。不要一次性投入，分批次通过不同的当铺、酒楼、甚至妓馆的渠道，流向黑市。”
“陛下，现在市面上米票的价格已经很高了。”神官有些犹豫。
“再高也得买。”云澈眼神凌厉，“源赖信以为封了商会的金库就能掐死流动性，那我们就给他注入新的血液。我要让京都的人看到，即便商会被围，米票的价格依然在疯涨。”
神官领命而去。
后殿的侧门开了一条小缝。
几名僧侣打扮的汉子背着沉重的背囊，低头疾步走出神宫，迅速消失在京都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橘半夏疲惫地走进来，她扯掉头上的发饰，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
“卖完了。”她看着云澈，“那些人……他们明明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一团，却还愿意为了这些虚名掷千金。陛下，这种钱，拿着不烫手吗？”
“烫手的是他们，不是钱。”
云澈从那一叠银票中抽出一张，随手塞进橘半夏的衣襟里，指尖掠过她的肌肤，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轻佻，“这些钱会变成新的筹码，砸进那个已经开始冒烟的火坑里。半夏，你现在是全瀛洲最富有的女人，你应该感到高兴。”
橘半夏没有躲闪，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高兴？我只觉得害怕。今天神宫收了这么多钱，明日，那些买不起米的人就会跪在门口，求神怜悯。到时候，我给他们什么？给他们琉璃吗？”
云澈没回答，他推开窗户，看向京都的远方。
那里是将军府的方向。
“半藏。”他低声唤道。
阴影中，服部半藏的身影悄然浮现。
“派去黑市的人，传回消息了吗？”
“传回了。由于神宫这一批巨额‘捐款’的注入，米票的黑市价在半个时辰内跳涨了三成。现在，一张一石的米票，已经能换十两现银了。”
云澈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窗沿。
“那些拿不到现银的武士，有什么反应？”
“他们在闹。将军府下令封锁金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很多武士觉得源赖信是想赖账，要把他们的血汗钱吞掉。现在，至少有五个番队的底层武士聚在二条城门口，要求发放俸禄。”
云澈嘴角的弧度扩得更大了些。
“源赖信现在一定很头疼。他手里有银子，却不敢放出来，因为一旦放出来，就会被疯狂的人群卷进米票的漩涡。但不放出来，他的军队就要哗变。”
他转过头，看着橘半夏，“去准备下一场‘法事’。告诉外面的人，神宫感念苍生疾苦，三天后将公开出售‘福寿膏’。这种药，能让人在饥饿时忘记痛苦，在烦恼时如登极乐。”
橘半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东西……那不是害人的毒物吗？”
“在乱世，让人做梦，就是最大的慈悲。”云澈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一份新的名册，“那是专门给那些还在犹豫的大名们准备的。”
就在这时，神宫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是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砰！
偏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名穿着紫色直垂、腰挎双刀的武士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足轻，长矛的寒光在神殿内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源赖信的亲信，京都守护代——大冈忠相。
“大祭司，得罪了。”大冈忠相甚至没有行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将军府接到举报，神宫涉嫌勾结乱党，非法敛财。即日起，神宫所有库房，交由幕府接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云澈身上，停顿了片刻，露出一丝冷笑。
“陛下，您也在这里，真是巧了。”
云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进行一场茶道表演。
“大冈大人，你来晚了。”
大冈忠相眉头一皱，猛地挥手：“搜！”
几十名武士冲进后殿，翻找着那些原本应该堆放财宝的地方。
然而，片刻之后，一名武士脸色难看地跑了回来。
“大人……库房是空的。”
大冈忠相脸色一变，大跨步走向后殿。
原本应该装满金银的箱子全都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文钱都没留下。只有几个空药罐和一些零碎的琉璃边角料撒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澈。
“钱呢？刚才那些人送进来的银钱去哪了？”
云澈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朕刚才说过了，你来晚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背着空背囊、大摇大摆走出神宫大门的“僧侣”。
“那些钱，现在已经变成京都街头的每一碗酒、每一块布，还有……每一张米票。”
大冈忠相的右手按住了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
“陛下，您这是在玩火。”
“火已经烧起来了。”
云澈走到他身边，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告诉源赖信，去查查他的亲卫军，看看他们怀里揣着的是刀，还是朕发的纸。”
大冈忠相愣在原地，耳边隐约传来了京都西市方向的哭喊声和欢呼声。
那是金钱在崩塌前最后的狂欢。
神宫的晚钟再次响起。
一名浑身是汗的小厮从人群中挤过，手里紧紧抓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冲向了京都北边的大名宅邸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