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冈忠相猛地跺脚，震得空木箱晃悠作响。他身后的武士们面面相觑，手里还拎着刚搜出来的几个烂药罐子。
“走！”大冈忠相咬着牙，带人冲出神宫偏殿。
云澈坐在原处，指尖捻起一片碎落的琉璃，对着殿外斜射进来的日光晃了晃。橘半夏跪坐在一旁，呼吸有些乱，她看着大冈忠相消失的方向，低声问道：“他会直接杀人吗？”
“杀谁？”云澈随手把琉璃片扔进茶盏，“杀那些给他送钱的公卿，还是杀那些正在城外排队的大名家臣？”
京都西城门，原本是用来查验进城税的关卡，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辆挂着“近江”纹章的牛车被堵在路口，拉车的黄牛不安地刨着地，牛角上系着的红绸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赶车的不是寻常脚夫，而是穿着短打、腰间掖着短刀的武士家奴。
“让开！近江守护代办事，谁敢拦？”
领头的家臣挥着鞭子，抽在挡路的难民身上。牛车沉得很，轮毂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槽，每次颠簸都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那不是粮食，是整箱整箱的大乾银锭和成串的铜钱。
城楼上，守城的足轻头领抹了把汗，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旗号。
“头儿，那是尾张家的，那是萨摩家的，还有……那是将军亲家的亲信。”手下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他们带的不是兵，全是车。听说都是来神宫‘求符’换票的。”
足轻头领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长枪靠在墙垛上。他怀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一石米票，那是他花光了三年的俸禄，昨天从黑市上抢来的。
“查？查个屁！去把栅栏搬开，让他们进城。得罪了这些大爷，咱俩明天就得去填护城河。”
半个时辰后，源赖信在将军府的议事厅里，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最心爱的大乾官窑茶盏，此时已在阶下碎成了十几片。大冈忠相跪在碎瓷片旁边，头贴着地面，冷汗渗进了地毯。
“你说库房是空的？”源赖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几万两现银，还有那些大名运进来的财货，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属下封锁了所有正门，但神宫的僧侣……他们化整为零，从后山的密道和排水沟……”
“废物！”源赖信一脚踹在案几上。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俯瞰半个京都。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此刻竟然透着一种扭曲的繁荣。无数人影在黑市和钱庄间穿梭，每一张轻飘飘的纸片，都在贪婪的火焰中被吹向高空。
“大名们呢？”源赖信盯着远处那几道刺眼的家纹。
“回将军……近江、尾张、越前的领主都派了密使。他们没去拜见幕府，而是直接去了神宫附近的商馆。据报，他们正在大规模抛售领地里的储备粮，换取现银，然后在黑市溢价收购米票。”
大冈忠相抬起头，脸色难看，“他们觉得米票能换成大乾的琉璃和丝绸，还能在神宫换到长生不老的法药。现在黑市的价钱，已经比咱们定的公价翻了五倍。”
源赖信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侧席的几位幕府宿老。
“传我的命令，即刻查封京都所有米票交易。”源赖信从怀里掏出象征最高权力的金令，狠狠拍在桌上，“私下交易者，斩！持有米票超过三石者，抄家！”
议事厅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几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宿老，此刻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接那块金令。
源赖信的眼皮跳了跳。他盯着资历最深的一位老臣：“细川大人，你没听见吗？”
细川老臣干咳一声，慢慢抬起眼帘，语气温和却迟疑：“将军，此举……恐怕不妥。大名们入局已深，有的甚至把明年的贡粮都提前抵押给了黑龙商会。如果现在强行废除米票，京都恐怕会立刻哗变。”
“你要为了那些贪婪的虫子，违抗幕府的意志？”源赖信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臣不敢。”细川再次欠身，话锋一转，“只是……老臣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前些日子也瞒着家里，把西郊的两处庄园卖了，全换成了神宫的‘福报票’。现在若是查封，细川家怕是要先乱起来。”
源赖信看向另外几人。
有人在看地板，有人在整理袖口，唯独没人看那块金令。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平日里满口忠义的幕府重臣，都已经把手伸进了那个满是金沙的漩涡。
“好，好得很。”源赖信怒极反笑，他收回金令，死死盯着细川，“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其实……将军不必动怒。”细川轻声建议，“既然大名们想玩，幕府也可以参与。咱们手里攥着全瀛洲最大的官仓。只要咱们也发‘幕府米票’，凭将军的信誉，自然能把神宫那边的钱吸回来。”
源赖信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我跟着那个傀儡玩这种骗人的把戏？”
“这不是把戏，这是权术。”细川低着头，眼神里藏着一丝精光，“等钱到了幕府手里，米票是真是假，还不是将军一句话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一名幕府旗本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口，声音尖锐：“报！将军，北边急报！上杉领主带着三千精锐，打着‘护送贡银’的旗号，已经过了淀川，距离京都不足二十里！”
源赖信的身体僵住了。
贡银？上杉那个老狐狸，分明是带兵来抢票的。
“他带了多少银子？”源赖信问。
“没有银子。”旗本咽了口唾沫，“据探子报，他带的是三十车上好的流金砂，那是准备跟神宫直接兑换‘特等米票’的筹码。”
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流金砂，那是瀛洲的国本，是打造神兵的命脉。
源赖信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
京都的街道上，又多了几道从没见过的武士旗帜。那些大名们已经不再满足于派几个家臣，他们正亲自带着刀，带着家底，疯狂地扑向这个由纸片和谎言构筑的盛宴。
他重新坐回主位，手心里的金令被攥得生疼。
“大冈。”
“属下在。”
“撤回守在黑市的赤备军。告诉那些大名，既然要买，就买大一点。”源赖信闭上眼，脸上浮起一层阴冷的杀意，“把将军府那几个官仓也腾出来，三天后，幕府发行‘大将军米票’。”
细川老臣带头伏地，高声颂德。
而此时，在伊势神宫的露台上，云澈正看着北方地平线上卷起的烟尘。
“他们带兵来了。”服部半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腰间的忍刀映着残阳，像是一道不祥的弧线。
“正常，赌场里的筹码不够了，赌徒自然会带上刀。”云澈转过身，看着橘半夏正指挥着僧侣将最后一批神像拆卸、伪装。
“源赖信下场了吗？”他问。
“刚传回来的消息，将军府宣布要在三天后发行自己的米票，面额比咱们的大一倍。”
云澈笑了笑。他走到栏杆边，看着京都内城那一片片奢华的府邸。那里住着的，是整个瀛洲最贪婪、也是最后的一批待宰羊羔。
“他终于舍得把压箱底的信用拿出来烧了。”
云澈伸出手，像是要接住那落下的夕阳。
“告诉美代子，计划到了这一步，可以给那几个大名一点‘甜头’了。把那几张印着特等纹章的票子，散出去。”
他收拢五指，猛地攥紧。
远处，京都的钟声沉闷地响起，带着某种崩裂的前奏。
一名大名家臣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张米票，从神宫侧殿换走了一尊半人高的纯金佛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引爆了整座京都。
“疯了……全疯了。”橘半夏看着那些在神宫门口疯狂叩拜、试图倾家荡产换取一张纸片的人群，喃喃自语。
云澈没说话，他走下露台，脚步轻快地穿过阴冷的走廊。
“半藏，准备火把。”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明天，我要让这把火，烧到源赖信的卧室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