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刃的脚尖并未如预期般触碰到坚硬的地板,而是踩进了一个仅有半寸深的凹槽。
“咔哒。”
这细微的机括咬合声在寂静的寝殿内,比雷鸣还要刺耳。影刃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常年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她在念头起落之间做出了反应。她没有任何后退或者查看的动作,双腿肌肉如弹簧般崩紧,整个人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向侧上方翻滚,试图贴上大殿左侧的红漆巨柱。
然而,那根巨柱下方,四道暗槽同时开启。
“崩!崩!崩!崩!”
那是极细、极韧的钢丝在机括带动下瞬间崩直的声音。四根钢丝交叉成网,精准地封锁了影刃所有的腾挪空间。
影刃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腰肢,右手的短刃顺势划出。叮的一声,火星迸溅,足以切金断玉的乌头短刃劈在钢丝上,竟然被直接弹开。
那不是普通的生铁,是大乾内库里秘藏的乌金绞丝,每一根都能承受万斤巨力。
“影刃,别白费力气。这些小玩意儿是我亲手校准的。”
云澈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他坐在梁上,手中的青铜灯在指尖转了一圈。
影刃落地,单膝跪在离桌案五步远的地方。她没有抬头,双刃护在胸前,呼吸频率被压到了最低。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掠过地面的纹路,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生机。
这里的空气不对。
除了那股墨香,还有一种苦涩、干燥的气味。
“源赖信给了你多少金判?”云澈从梁上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落地时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他没有走向影刃,而是绕着那些钢丝网,闲庭信步地走向殿门的方向。
“杀了我,你的‘影’之名就能传遍九寰。但你想过没有,一个死掉的御门,对幕府来说确实是件好事,但对于一个连月俸都发不出来的流浪忍者首领,意味着什么?”
影刃依旧沉默,她的脚尖微微拨动,地上的榻榻米下传来空洞的回声。
那是空的。
整个寝殿的地板都被挖空了,填满了复杂的连动杠杆。
“你应该去看看北郊的流金砂仓库,源赖信已经把你们伊贺明年的供养全抵押给了商会。你今晚杀了我,明天你的族人就会因为没有口粮而砍下彼此的脑袋。”
云澈站在大殿最阴暗的角落里,那里摆着一个铜制的灯架,灯架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圆球状的陶罐,上面贴着一张大乾工部的封条。
影刃的眼神终于变了。她察觉到了云澈的意图。
这个男人在拖延时间,而他所站的位置,是整个陷阱唯一的死角。
“你话太多了。”
影刃低喝一声,不再顾忌脚下的陷阱。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的短刃在空气中摩擦出凄厉的啸叫。这一击,她动用了“感气境”巅峰的全部罡气,刃尖上吞吐着半寸长的青芒。
这是拼命的一招。
既然地板是空的,那就踏空而行。
她的脚尖每一次点在虚空处,都会有淡青色的气旋炸开,整个人如同一道折射的闪电,在密密麻麻的乌金丝网中穿行。
五步。
三步。
一步。
云澈的脸就在眼前,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甚至能映出影刃狰狞的修罗面具。
然而,云澈没有躲。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他右手猛地拉动了灯架旁的一根细绳。
“闭眼。”云澈轻声说。
影刃本能地感觉到一股毁灭性的危机感从背后升起,但刺客的信条让她没有回头,手中的刃尖依然死死锁住云澈的咽喉。
下一瞬。
“嘭!”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在寝殿中央炸响。
没有任何火焰,没有任何气浪,只有光。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强光。
那一瞬间,整个翠云宫的寝殿仿佛被一颗坠落的太阳填满。白炽的光芒粗暴地撕裂了黑暗,将每一处阴影、每一粒尘埃都照得纤毫毕露。
云澈在拉动绳索的瞬间,已经将头埋进了宽大的袖袍,并死死闭上了眼。
而影刃,正面对着那个被云澈改良过的、装满了提纯镁粉和高氯酸钾的“特种闪光弹”。
影刃只觉得双眼像是被两根通红的铁钉狠狠刺入。
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用处,世界从极致的黑变成了极致的白,接着是漫无边际的血红。剧烈的灼烧感从眼球一路烧进脑子里,那种痛苦让她这位受过严酷拷问训练的忍者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中的短刃失去了准头。
青色的罡气在强光的照射下像积雪遇上沸油,瞬间瓦解。
她失去了平衡,由于惯性重重地撞在了一处崩紧的乌金丝网上,整个人被反弹回大殿中央。
“该死……这是什么……妖术!”
影刃捂着眼睛,跪在地上剧烈地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面具的边缘流下,她试图睁开眼,看到的却只有一片重叠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耳鸣声如同千万只蝉在脑中嘶吼,彻底剥夺了她的听觉。
视觉、听觉,这两样忍者赖以生存的根基,在这一瞬被彻底摧毁。
她像是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蛾,在黑暗中绝望地挥动手中的短刃。
“刷!刷!”
短刃割裂了空气,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虚无。
每挥动一下,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她能感觉到,那个原本被她视为“废人”的气息,正在一步步靠近。
脚步声很稳。
节奏感精准得令人发指。
“这种感觉,像不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云澈的声音穿透了耳鸣,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此时的光芒已经消散,只剩下淡淡的、刺鼻的白烟在殿内弥漫。
影刃胡乱地向声源处投掷出剩下的手里剑。
“叮!叮!叮!”
手里剑撞在远处的青铜灯架上,无力地掉落。
“别乱动,你脚下两寸的地方,埋着十六根三菱毒钉。”
云澈的声音已经到了她的侧后方。
影刃猛地转过身,刃尖划出一道圆弧,却因为平衡感丧失,身子微微一晃。
那种无力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是影,她是杀人机器,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像个盲人一样,在对手的寝殿里乱撞。
“你输了。”
云澈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没有剑,只有一张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条款的圣金券样纸。
他看着这个在黑暗中瑟缩、挣扎的顶级杀手,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在计算精密仪器时的冷静。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命,值多少金判。”
影刃咬紧牙关,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她放弃了防御,双手紧握短刃,打算凭借最后一丝气感做困兽之斗。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机括再次跳动的声音。
头顶上方的房梁处,一个巨大的铁笼正发出沉闷的锁链摩擦声,缓缓下降。
影刃正要跃起,双腿却突然一软,一股麻痹感顺着脚踝迅速向上蔓延。
“烟雾里有‘断脉散’,呼吸得越多,你的罡气就散得越快。”
云澈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根黑色的长绳。那绳子的材质很特殊,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走向了失去反抗能力的影刃。
寝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那些破碎的纸窗呼啦作响。
影刃无力地垂下手,短刃掉落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眼前的红色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后颈。
云澈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带她走。”
云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阴影中,几个穿着黑色劲装、动作利落的死士无声无息地出现,接过了已经瘫软的影刃。
云澈转过身,走向大殿深处。
那里有一道暗门。
暗门缓缓开启,露出了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