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两侧的火把被带起的风掠过,火苗剧烈晃动,将几人的影子在粗糙的石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影刃的呼吸沉重而短促。虽然双眼被强光灼伤,暂时失去了视力,但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本能让她在被抬起的一瞬间,身体猛地绷紧。
即便罡气被“断脉散”压制,她的肌肉依然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
“撒手!”
她发出一声低喝,虽然看不见,右手却凭借感觉精准地扣住了一名死士的虎口,指尖发力,竟生生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那名死士闷哼一声,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影刃借力一拧腰,整个人如同一条滑腻的游鱼,从两名死士的合围中挣脱。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手顺势摸向靴侧。
那里还藏着一枚淬了毒的骨刺。
“咚!”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头。
云澈不知何时已到了她的身后。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但那只手就像是预判了她所有的闪躲路径,准确得让人绝望。
“你应该感觉到了,每次调动气劲,你的心脉就会像被针扎一样。”
云澈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影刃咬牙不语,反手便是一记肘击。但云澈只是微微侧身,左手顺势攀上她的手腕,五指虚扣,按在了内关穴上。
一股剧痛瞬间贯穿了她的整条右臂。影刃半个身子麻痹,手中的骨刺“叮”地一声掉在石阶上。
云澈顺势将她整个人压在石墙上。冰冷的石壁贴着她的脸颊,那种粗糙而寒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冷颤。
“在这个距离,我想杀你,不需要第二招。”
云澈并没有停手。他从腰间抽出那根乌黑的绳索。绳索约莫指头粗细,触手冰凉且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韧性。
他将影刃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绳索熟练地绕过她的手腕,接着向上缠绕过肩膀,在锁骨位置打了一个极紧的死结。
这是大乾北疆特种侦察营用来对付敌国间谍的束缚术,不仅限制肢体行动,更重要的是,每一圈绳索的走向都精准地卡在人身上最要命的几处筋结。只要挣扎,绳索就会越勒越深,血脉一堵,刺痛与麻木便没完没了。
影刃被勒得不得不挺起胸口,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她能感觉到,这种缚法完全不同于瀛洲忍者的绳术。瀛洲绳术多是为了折磨或羞辱,而这种束缚,是纯粹为了剥夺一个人的反抗意志。
云澈绕到她身前,将绳索的余端穿过她的膝弯,强迫她跪倒在石阶中央。
“带下去。”
他拍了拍手,那两名受伤的死士再次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影刃。
石阶一直向下延伸了约莫三十丈。这里的空气潮湿且粘稠,带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火药味。
这里是翠云宫地底的暗格,是大乾工部在百年前修缮京都皇宫时偷偷留下的“私活”。除了历任御门,连幕府的那些老家伙也只知道宫里有地道,却从不曾摸到过这间深埋地底的囚室。
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云澈从袖中取出一枚造型怪异的钥匙,插入门缝。
“咯吱——”
铁门缓缓推开,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令人牙酸。
囚室内部不大,仅有十余平米。墙壁全是打磨平整的青冈岩,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顶上垂下四根碗口粗的铁链,末端连着沉重的玄铁镣铐。
死士将影刃推进囚室,云澈亲自上前,将那玄铁镣铐扣在了她被绳索束缚的手腕上。
“咔哒。”
重锤落下的声音。
影刃此时的双眼终于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中依旧是一片血红的重影。她看到一张苍白、俊美却冷漠如神像的脸。
云澈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划过她面具的边缘。
“这种时候,还戴着这东西,不嫌闷吗?”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张代表着“影牙首领”身份的恶鬼面具被揭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意外年轻且精致的脸。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透白,鼻梁高挺,嘴唇极薄,此时正因为痛苦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依旧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云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面具随手丢在旁边的石台上。
“源赖信给了你多少?或者说,他给了伊贺众多少,能让你们这种杀人机器如此卖命?”
影刃死死地闭上嘴,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云澈笑了笑,并不在意。他转过身,示意死士将囚室内的两盏长明灯点燃。
豆大的灯火在昏暗中跳跃。
“如果你是在等外面的增援,我建议你省点力气。”云澈走到墙边,拉动了一处不起眼的机关。
“咔咔”几声响,囚室的一面墙壁缓缓滑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一排排铁柜。
“知道这是什么吗?”
云澈从柜子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纸质泛黄,上面盖着大红的幕府官印,但每一个官印上方,都赫然被打上了一个黑色的十字叉。
那是伊贺忍者与幕府签订的历年雇佣契约。
“从天正三年开始,幕府就再也没有全额兑付过给伊贺的佣金。这一张,是去年的,源赖信只给了你们三成实物,剩下的全是那种连路边乞丐都不收的‘米券’。”
云澈将那叠契约在影刃面前晃了晃,火光映照着他幽深的眼底。
“为了一个欠债不还的主人,在这里丢了性命,划算吗?”
影刃的呼吸乱了一瞬。她很清楚,族内确实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若非如此,她身为首领,也不会亲自接这种高风险的刺杀任务。
她盯着云澈,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便杀。御门……不过是个玩弄文字的傀儡,你以为凭这些手段就能让伊贺臣服?”
云澈摇摇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
“臣服?不,你太小看我了。我不需要你们臣服,我只需要你们认清一个事实——”
他凑近影刃,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源赖信已经是个死人了。而死人,是付不起账的。”
影刃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云澈那双平静得令人恐惧的眼睛里。在那双眼里,她看不到丝毫身为“傀儡天皇”的懦弱,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峻。
“你到底是谁?”她嘶声问道。
云澈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袖口。
“好好休息,这间囚室是特制的,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对了,为了防止你做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我特地为你准备了点小礼物。”
他指了指天花板。
影刃费力地仰起头,看到顶部的石缝中,正有细微的淡粉色粉末缓缓飘落。
“这是‘锁魂散’,会让你的感官变得极其灵敏,但肌肉会始终处于酸软状态。这种滋味,你可以慢慢体会。”
云澈转身走向铁门。
死士跟在他身后,动作无声地退出了囚室。
“咔嚓。”
厚重的铁门再次关闭。
随着沉重的铁栓滑动的声音,地底囚室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影刃被吊在石壁前,双手被玄铁镣铐锁在头顶,脚尖仅能勉强着地。随着淡粉色粉末进入呼吸道,她感觉到背后的绳索勒进肉里的触感变得清晰了百倍。
每一根纤维的摩擦,每一个绳结的挤压,都化作了潮水般的痛楚,刺激着她身上每一根筋。
她看着那张被丢在石台上的恶鬼面具,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走廊里。
云澈接过死士递来的湿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缝。
“陛下,源清雪那边……”一名死士低声请示。
云澈将手帕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舌瞬间吞没。
“让她继续在那儿坐着。今晚,谁也不准去惊动她。”
他抬头看向石阶上方。
在那里,外面的风声似乎变弱了,但另一场更剧烈的风暴,正从这座深宫向整个京都蔓延。
云澈迈步走上石阶。
他的每一步都落得很实,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道里回响。
回到寝殿时,空气中的硝烟味已经散去。
北条美代子早已等候在侧殿,她看着云澈从暗门中走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迅速低下了头,递上一卷密信。
“陛下,幕府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源赖信已经签署了调兵令。”
云澈接过密信,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等不及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损的纸窗。
远处的京都城,在夜幕下显得格外阴森。黑沉沉的屋脊连成一片,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告诉织田,可以开始了。”
云澈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雨,终于落了下来。
密室内的影刃听不到雷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石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由于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
而在这一片死寂中,石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节奏诡异的敲击声。
影刃的耳朵动了动,瞳孔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