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源清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准的丈量。
作为幕府大将军的嫡长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翠云宫的布局。这里本该有二十四个暗哨，六个移动巡逻组，以及无论何时都会在长廊尽头待命的内侍。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又夹杂着某种苦杏仁的味道。这味道极淡，若非她是“断水境”的剑客，五感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源清雪在寝宫门前停下脚步。
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那是深海鱼油燃起的长明灯，光晕并不算明亮，却能把门缝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抵在门扉上，没有发力，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屋内的律动。
太安静了。
没有呼吸声，没有翻书声，甚至连木炭在炉子里炸裂的微弱动静都没有。
“吱呀——”
她推开了门。
云澈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旁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睡袍，长发未束，随意地散在肩头。
“宫里的兰花开了吗？”云澈没有抬头，视线落在一本摊开的古籍上。
“还没到季节。”源清雪走进屋内，顺手关上了门。
她没有行礼，作为“中宫皇后”，名义上她是云澈的妻子，实则她是这间牢笼的典狱长。
“是吗？可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云澈合上书，抬起头，那双如墨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腐烂的泥土里，突然钻出了什么新鲜的东西。”
源清雪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这是剑客的警戒距离。
“内侍省的人呢？”她冷声问道。
“佐藤说他身体不适，告假了。”云澈笑了笑，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几，“其他人见大管事不在，大抵是躲在哪偷懒去了吧。”
“佐藤是感气境后期，十年来从未生过病。”源清雪的目光如利刃般在房间的阴影处扫过，“而且，宫外的卫队也没有换班。原本应该在两刻钟前出现的巡逻队，到现在也没露面。”
云澈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也许是今天的晚霞太美，大家都看得入了神。”
源清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不是那种会被这种拙劣借口搪塞过去的女人。她能感觉到，这种死寂不是偶然，而是一场极其精密、冷酷的清算。
她的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长剑“雪落”。
那是名器，剑柄上缠绕着极细的银丝，触感冰凉。
“云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源清雪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压着人。
“我在喝茶。”云澈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父亲给你的耐性是有限的。这些眼线不仅是监视，也是对你的保护。一旦他们断了联系，幕府的黑龙卫会立刻接管这里。到时候，这就不是禁闭，而是屠场。”
源清雪向前踏出一步。
随着这一步落下，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意从她身上升起。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住了，灯火疯狂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告诉我，人在哪？”
云澈依然坐着，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你是在问那些‘眼睛’吗？”他轻声说，“他们累了，我只是让他们找个地方，永远地休息一下。”
源清雪瞳孔骤缩。
“雪落”出鞘半分，银色的剑身映出她冷冽的双眼。
然而，就在她准备拔剑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她的脊椎尾端直冲天灵盖。
那是死亡的气息。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没有变。
一道黑影从她身后的天花板阴影中坠落，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森然的杀机。
源清雪本能地想要拧身拔剑，但太迟了。
一柄通体漆黑、不带任何反光的直刃长刀，精准地贴着她的护颈甲缝隙，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刀尖微微刺入皮肤，一缕鲜血顺着雪白的颈项流了下来，划过精致的锁骨。
源清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身为断水境的天才剑士，她竟然连对方什么时候靠近的都不知道。
在那影子的笼罩下，她感觉到一种纯粹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杀意。那不是武者的气势，那是某种高效、精准的杀戮机器在评估如何最快地切断她的气管和颈动脉。
零站在源清雪身后。
她全身包裹在特制的漆黑紧身衣里，唯独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她的左手按在源清雪的肩膀上，右手持刀，稳如磐石。
只要云澈一个眼神，这位“瀛洲第一明珠”的脑袋就会滚落在地。
“断水境的感官确实敏锐。”云澈看着那缕鲜血，语气中透着一丝欣赏，“可惜，这世上有些杀人的技巧，是不需要灵力的。”
源清雪的手死死扣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忍者……”她咬着牙，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伊贺的余孽？”
“她叫零。”云澈站起身，缓步走到源清雪面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颈间的那抹血迹，然后放在唇边抿了抿。
“苦的。”云澈评价道。
源清雪死死盯着他。眼前的云澈让她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陌生。这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整日只知吟诗作对的傀儡，而是一个撕开了伪装的掠食者。
“你杀不了我。”源清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杀了我，父亲的军队会在半个时辰内踏平翠云宫。”
“我为什么要杀你？”云澈笑了，笑得很温和，“你是我的皇后，是我在这个冷冰冰的宫殿里，唯一可以说话的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源清雪，看向窗外的夜色。
“但我讨厌太吵的环境。那些盯着我的眼睛，让我睡不着觉。所以，我把他们闭上了。清雪，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刀锋依然贴在皮肉上。
源清雪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体内的罡气有一丁点外溢的迹象，那柄黑刀就会毫不犹豫地贯穿她的喉咙。
这种被绝对压制的感觉，她从未体验过。
“你以为切断了情报网，就能瞒天过海？”源清雪的声音有些沙哑，“消息传不出去，本身就是最大的消息。最多明早，幕府就会发现异常。”
“半个时辰。”云澈伸出三根手指，“我只需要半个时辰。”
他转过头，对着阴影示意了一下。
抵在咽喉上的冰冷感瞬间消失。
源清雪猛地向前窜出两步，手中的“雪落”瞬间出鞘，带起一道银色的弧光。
然而，她的身后空空如也。
零已经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源清雪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这种找不到敌人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她绝望。
“别紧张。”云澈走到桌边，重新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口冷茶，“坐下，陪我看完这场戏。”
源清雪冷哼一声，长剑回鞘。她没有坐，而是站在离云澈最远的角落，警惕地盯着四周。
“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澈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的远方。
那是京都城内，伊势神宫的方向。
“清雪，你信神吗？”
源清雪皱眉：“瀛洲子民皆受神恩，但这和你做的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有什么关系？”
“神恩如果不够用，那就得靠点别的东西来凑。”
云澈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由流金砂打造的令牌，轻轻放在了桌上。
令牌上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符号，那不是任何大名的家徽，也不是御门的纹章。
那是一个闭着的眼睛。
“今晚之后，京都就不会再有‘监视’这种东西了。”云澈看着令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窗外，一道极其细微的红光一闪而逝。
那是某种信号。
云澈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重的披风，披在肩头。
“走吧，陪我去见一位老朋友。”
“这种时候，你要出宫？”源清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整座京都都是幕府的封锁区，你踏出宫门一步，就会被当场格杀。”
云澈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推开门，晚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的长发。
“那是以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源清雪，笑了。
“现在，他们恐怕没空管我。”
远处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道黑烟，虽然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爆炸声。
源清雪猛地冲到窗边。
火光。
在京都东侧的物资转运中心，也就是幕府控制流金砂贸易的核心区域，冲天的火光撕裂了黑暗。
“你疯了……”源清雪喃喃道。
“这才哪到哪。”
云澈跨出门槛，消失在长廊的阴影中。
源清雪迟疑了不到一息，咬紧牙关，提剑跟了上去。
寝宫内，那盏长明灯跳动了一下，最终因为油尽而熄灭。
而在伊势神宫的最高处，一位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手中紧紧攒着一枚同样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