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远处焦灼的气味吹进回廊。
云澈走得不快,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起伏。源清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手中的“雪落”并未入鞘,剑尖斜指地面,在石板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宫门处,原本驻守的两队幕府武士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斜靠在朱红色的门柱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门槛滴落,在青石阶上汇成一滩。
一名黑衣人从阴影中掠出,单膝跪地,将一面沾血的铜镜呈上。
“走。”
云澈没看那面铜镜,径直跨过尸体。
源清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认出那具靠在最前面的尸体,是幕府派来的卫队长,一名感气境中期的好手,此刻喉管被精准地切开,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京都的街道因为远处的火光而显得格外阴沉。东侧物资中心的爆炸还在持续,沉闷的撞击声即便隔着几条街也能震动耳膜。幕府的巡逻骑兵正发疯一般朝火光处涌去,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死寂。
没人注意到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牛车正穿过狭窄的巷弄,驶向京都地势最高的北区。
那是伊势神宫的所在地。
牛车在神宫厚重的木门前停稳。这里不仅没有受到骚乱的影响,反而显得肃穆得近乎诡异。数百名穿着白衣的祭司手持长明灯,沉默地伫立在石径两侧,灯火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云澈掀开帘子走下车。
源清雪紧随其后,她看着那些祭司,眉头拧得很紧。在她的印象里,神宫从来不过问俗世,更不会在深夜开启正门迎接任何人,哪怕是名义上的御门。
“斋王大人在等您。”一名老祭司躬身引路,声音嘶哑,像是在磨砂。
神宫深处的露台上,橘半夏跪坐在软榻上。她穿着繁复的红白巫女服,长发垂至腰际,手中正捏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
火光映射在她平静的脸上。
“开始了?”橘半夏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抽离世俗的空灵。
云澈走到她身侧,看着下方如同星火般的京都,“乱一点才好。乱了,神的声音才会被人听见。”
橘半夏放下残香,转过身,视线越过云澈,落在了满脸戒备的源清雪身上。
“幕府的明珠,也会有握不稳剑的时候。”
源清雪长剑横胸,“橘大人,勾结御门对抗幕府,这是在自寻死路。”
“死路?”橘半夏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层层叠叠的裙摆如花瓣般散开,“这百年来,神宫只是幕府圈养的祭祀工具。这种活法,和死路有什么区别?”
她伸出手,指了指下方黑黢黢的居民区。
“今晚,神宫会发布‘神谕’。就说京都潜入了来自大乾的妖邪,引发了火灾。为了涤荡污秽,神宫将派遣‘驱魔祭司’封锁各大街区,协助幕府搜捕。”
云澈从袖中取出一沓盖有御门金印的空白文书,随手扔在桌上,“封锁区内,凡是不属于神宫的人,都可以消失了。”
橘半夏拿起文书,交给身旁候命的祭司,“去吧,告诉那些‘驱魔祭司’,今晚不必留手。”
祭司接过文书,快步退下。
源清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很清楚,神宫所谓的“驱魔祭司”,大半都是云澈暗地里培养的那些被称为“暗鸦”的杀手。
有了神宫的名义,这些杀手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没在任何地方。他们穿着圣洁的白衣,手里握着的却是索命的利刃。
“你疯了……幕府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源清雪咬着牙,声音在发颤。
“等源赖信反应过来,京都的眼线已经换了一拨了。”云澈转过头,看着橘半夏,“‘圣血’准备好了吗?”
橘半夏没有说话,而是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皓腕。她拿起桌上的短匕,在掌心轻轻一划。
鲜血滴入一只盛满清水瓷碗中,迅速化开,变成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喝了它。”橘半夏将瓷碗推到云澈面前。
云澈端起碗,一饮而尽。一种狂暴而灼热的力量瞬间在他体内炸开,原本处于感气境巅峰的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半个时辰后,神宫的钟声会敲响。”橘半夏重新坐回榻上,双目微闭,“那时候,京都就是你的了。”
钟声响起。
第一声,悠远而沉闷。
第二声,紧随其后。
街道上,原本因为火灾而混乱的民众听到钟声,纷纷跪倒在地。这是瀛洲百年来的传统,神宫钟响,代表神明降临。
阴影中,一个个穿着白色祭司袍、戴着木质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们穿梭在京都狭窄的巷道口,动作极快。
一名正准备回营报信的幕府传令兵刚冲进巷子,就被三道白色的身影拦住了。
“神宫办事,凡人回避。”
中间的“祭司”声音冰冷。
“滚开!我有紧急军情……”
传令兵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芒便洞穿了他的太阳穴。
黑衣人接住倒下的尸体,迅速将其拖进旁边的阴影。其中一人换上传令兵的铠甲,翻身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类似的一幕在京都几十处交通要道同时上演。
原本属于幕府的情报传递网络,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重组。每杀掉一个暗哨,就有一个“暗鸦”顶替他的位置。
神宫的旗帜插在了京都各处的路口,那些所谓的“驱魔法阵”其实是下得极重的迷魂香,大批武士在搜寻过程中感到头晕目眩,随后便被带进了永恒的黑暗。
“暗鸦”的触角,正顺着神宫伸出的这层外壳,疯狂地扎进京都每一寸地表之下。
原本属于源氏大将军的京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正在悄无声息地易主。
站在神宫高处的云澈,能清晰地听到那种利刃入肉的声音,那是权力交接时特有的旋律。
源清雪跌坐在露台边缘,手中的剑已经滑落。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云澈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要这天,换个姓。”
这时,一名戴着乌鸦面具的死士从露台下方攀爬上来,跪在云澈脚边,递上了一份加急的情报。
云澈拆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大将军的援军已经到了城门外,带队的是谁?”橘半夏睁开眼问。
“源赖信的亲弟弟,源赖义。”云澈将情报揉成纸团,随手扔进香炉里,“一个只知道挥刀的蠢货。”
“需要我去处理吗?”橘半夏站起身。
“不必。”
云澈看向京都南侧的商业区,那里灯火通明,与正在经历杀戮的北区截然不同。
“有人会比我们更急。”
他走到源清雪面前,弯腰拾起她的“雪落”,指腹在冰冷的剑身上轻轻抚过。
“走,带你去见一个生意人。”
云澈推开神宫侧门,夜风更猛了,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时,京都最繁华的四条大街上,一名穿着鹅黄色和服的少女正坐在一座名为“黑龙”的商会顶层,手中把玩着一叠厚厚的金券。
她听到了神宫的钟声,也听到了窗外隐约的惨叫。
少女将一张金券凑到蜡烛火苗上,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掉上面的源氏纹章。
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扣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