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粗糙的锯齿啃噬着坚硬的拓木,木屑随着手臂的拉扯簌簌掉落。鬼丸咬着牙,用力往下一压,沉闷的断裂声在林间响起。一尺长的上等弩臂掉进泥地里。
他举起手里剩下的半截残次品,拇指摸过平滑的切口。没有了配重铜件和长臂,这东西轻得像个玩具。
“这种破烂,连街头斗殴的小混混都不会用。”鬼丸将改短的手弩往兵器架上一扔,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半藏,“老子是拿钱杀人的武士,不是躲在暗处射小木棍的孬种。”
半藏没有接话。她将一捆用生丝和精钢重新编织的细索扔在鬼丸脚下,接着提过一个散发着浓烈药苦味的木桶。桶里泡着密密麻麻的平头木箭。
“牛皮带绑在左小臂内侧,手弩贴着肉。”半藏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背诵一份刻板的文书,“钢索一端有铁爪,扣住崖壁的缝隙。腰带上的滑轮穿过钢索。”
鬼丸嗤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打刀上,刚要踏前一步。
一道极细的银光擦着他的耳根掠过。鬼丸的动作僵在原地,脸颊侧面裂开一道细长的血线。半藏的忍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刀尖稳稳停在他的瞳孔前方半寸。
“御门的规矩,只有执行,没有提问。”半藏手腕一转,刀刃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穿戴装备。半个时辰后,燕子矶。”
二十四名暗鸦停止了窃窃私语。他们默默捡起地上的牛皮带,将那畸形的手弩绑在小臂上,从药桶里抓起湿漉漉的平头木箭,塞进腰间的皮囊。
子时初刻。燕子矶。
腥咸的海风裹挟着水汽,重重撞在如刀削斧凿般的黑色礁岩上。海浪碎裂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长坂平八郎裹紧了身上的阵羽织。他站在悬崖下方的一处天然凹陷里,这里的岩壁刚好挡住了从海面上吹来的狂风。十二名端着铁炮的足轻分散在他周围,火绳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散发出刺鼻的硝烟味。
三个长条形的厚重铁皮箱叠放在一辆两轮推车上,车轮深深陷入泥沙中。
长坂平八郎不停地搓弄着刀柄上的配绳。他是源赖信手下的钱粮奉行,平日里只管在账本上做文章,这种半夜在荒郊野岭吹海风的脏活,若不是为了那庞大的回扣,他绝不会接手。
“大人,海面上有光。”一名足轻压低声音。
长坂平八郎猛地抬头。漆黑的海平线上,一点猩红色的火光闪烁了三下。那是大乾走私船约定的暗号。
“把火把点起来,摇两下。”长坂踢了一脚身边的随从,“火绳都吹亮,眼睛放光点。这批赤仙散要是出了差错,大将军会把我们全家的皮剥下来点天灯!”
随从手忙脚乱地举起火把,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半圆。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头顶上方十丈的黑色崖壁边缘,二十四道人影犹如吸附在岩石上的蝙蝠,已经悄无声息地排开。
半藏半跪在最前方的凸起处。海风吹得她的夜行衣紧贴在身上。她低头看着下方火光映照出的十二名足轻和中间的长坂平八郎。大乾的走私船距离海岸还有不到两里,这是最好的时间差。
她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四个精钢打造的铁爪无声地扣入岩石缝隙。生丝钢索绷紧,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瞬间被海浪的轰鸣吞没。
半藏的手指重重按下。
二十四名暗鸦同时从崖壁边缘翻身跃下。滑轮在钢索上急速滚动。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呼吸都被压制在胸腔里。由于穿着纯黑的夜行衣,在没有月光的崖壁死角,他们就像是一群融化在夜色里的幽灵,笔直地坠向地面。
距离地面两丈。
半藏在空中扭转腰身,左手抬起,衣袖滑落,露出绑在小臂内侧的短弩。
鬼丸和其他暗鸦同时抬起左臂。
二十步。十步。
长坂平八郎正盯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船影,后颈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一个光秃秃的半截木棍。
“什么东——”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浓缩麻沸散的药效顺着破裂的毛细血管直接冲进颈动脉。长坂平八郎的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膝盖瞬间失去所有力量,重重砸在礁石上。
“笃笃笃——”
沉闷的机括弹射声连成一片。由于弩臂被锯短,箭矢的速度并不快,但在不足十步的距离下,密集的平头木箭如下雨般罩向那些毫无防备的足轻。
没有破甲的锐啸,只有木头撞击皮肉的闷响。
最外围的一名足轻刚转过头,面颊就被射中。他连火绳枪都来不及端起,下颌骨瞬间脱臼,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般栽倒在地,手里的火把滚落进水洼,发出刺啦一声。
十二名足轻,在短短三个呼吸内,全部瘫软在地。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开枪,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只有火绳燃烧的细微声响还在夜风中持续。
鬼丸双脚落地,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翻白眼、口吐白沫的铁炮足轻,面具下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那个被他嘲笑过的“玩具”,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不讲究武士道,只讲究怎么杀得快,这简直是屠杀。
半藏悄无声息地落在长坂平八郎身边。这位钱粮奉行还没有彻底昏死过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眼角死死盯着半藏,嘴唇剧烈哆嗦,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半藏没有拔刀。她单膝压在长坂的胸口,右手掐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扭。“喀喇”一声脆响,长坂的颈椎断裂,抽搐的身体瞬间绷直,随后软绵绵地瘫了下来。
“干活。”半藏站起身。
暗鸦们迅速散开。鬼丸几步跨到那辆两轮推车前,一刀劈碎了最上面那个铁皮箱的铜锁。刀尖一挑,箱盖翻开。
火把微弱的光芒下,整整齐齐码放的金条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光泽。
“我的亲娘……”一个暗鸦倒吸了一口凉气。
“搬走。”半藏从腰间解下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灯具。这是北条美代子弄来的大乾海盗专用信标火灯。
几个暗鸦迅速将三个铁箱从推车上卸下,用粗麻绳捆扎结实,两人抬一箱,快速向崖壁侧面的小道撤离。
半藏走到岸边一块最高的礁石上,打着火折子,点燃了信标火灯。幽绿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她提着灯,对着海面上那艘正准备靠岸的大乾走私船,用力画了三个交叉的十字。
海面上那艘船的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在大乾海盗的黑话里,交叉十字意味着“条子黑吃黑,风紧扯呼”。
船头的风帆猛地转动方向,走私船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深海的方向拼命逃窜,转眼就融入了黑夜之中。
“倒油。”半藏转身走下礁石,将手里的信标火灯重重砸在岩石上,玻璃碎裂,幽绿色的火焰在地上蔓延。
鬼丸和剩下的几个暗鸦从背后解下陶罐。十个陶罐被依次砸碎在倒毙的足轻和长坂平八郎的尸体上。粘稠的猛火油顺着阵羽织的布料迅速扩散,刺鼻的气味盖过了海风的腥气。
一枚火折子被丢了过去。
“轰!”
冲天的火柱拔地而起,瞬间将整个崖底照得通明。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尸体和推车,皮肉烧焦的恶臭味迅速弥漫开来。这把火烧尽了一切痕迹,现场看起来就像是两帮亡命徒分赃不均引发的火并,或者是大乾海盗上岸劫掠后的屠杀。
半藏最后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堆,转身隐入崖壁的阴影中。
一个时辰后,翠云宫后山。
茂密的松林遮蔽了星光。一条早已废弃多年的运水暗道出口处,杂草被人为地拨开。
鬼丸带着六个暗鸦,将三个沉重的铁箱依次扛进暗道,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向下走去。推开尽头的石门,是皇室荒废已久的私库。北条美代子派来的几个心腹账房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算盘和称重的天平。
半藏站在暗道口,看着最后一个铁箱被抬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从怀里摸出一条黑色的棉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指缝里残留的猛火油气味。
擦干净手后,她反手探入贴身的暗袋,双指夹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页。这是刚才在燕子矶,她扭断长坂平八郎脖子前,从他贴身的怀兜里抽出来的。
纸页边缘沾着几滴长坂咳出的血迹。
半藏将纸页展开一半,借着林间微弱的星光,纸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那是幕府多名重臣参与私货抽成的详细账目与名册残页。
她将纸页重新叠好,塞回暗袋,抬头看向了数里外灯火通明的二条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