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纸门被重重撞开,碎裂的木条迸溅在榻榻米上。一名身材魁梧的幕府武士单手持刀,刀尖还在滴血,浓重的铁锈味瞬间挤进水榭。他身后跟着两名手握火绳枪的足轻,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案几后的云澈。
水榭内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服部半藏的身影在这一瞬间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衣袂破风声。
郡主端坐不动,手中的折扇依然维持着展开的姿势。她那双如秋水般清冷的眼睛扫过闯入者,随后又落回云澈的脸上。
云澈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枪口,他只是盯着那个紫砂壶——壶身布满裂纹,残茶顺着裂缝渗出,染湿了红泥火炉的木架。
“大将军有令,”闯入的武士向前跨了一大步,皮靴踩在断裂的木料上发出吱呀声,“大乾郡主与御门陛下私会,有违宫规,请郡主即刻移步外使馆。”
“违了哪条宫规?”云澈拿起桌上的茶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溅上的茶渍,“翠云宫何时成了大将军的内宅?”
武士没料到这傀儡竟然敢开口顶撞,握刀的手指微微泛白。
“陛下还是少说话为妙。”武士冷笑一声,目光在郡主身上打量,“这瀛洲的规矩,大将军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郡主将折扇轻轻一收,扇骨敲击在掌心,清脆的一响。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她站起身,丝绸长裙摩擦过榻榻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我大乾的使船还在长崎港,你们就打算用这种粗鄙手段送客?”
“郡主多虑了。”武士不敢正视这位大乾贵女的威严,垂下眼皮,语调生硬,“这是为了郡主的安全,以免在这乱世中被某些不识时务的狂徒误伤。”
云澈笑了。他微微仰头,看着横在面前的火绳枪,指尖在桌案边缘轻叩。
“乱世。”他吐出这两个字,语调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嘲弄,“既然知道是乱世,大将军还敢留着那些吃干抹净的借口吗?那些贡品,他吃得下去,就不怕撑死?”
武士眼中闪过恼意,他上前一步,刀锋逼近云澈的咽喉。
“陛下,口出狂言是要付出代价的。”
云澈根本没看那刀刃。他的视线始终盯着郡主。他知道,现在这场戏,演给谁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把这粒种子,种进了这位郡主的心里。
大乾使团那所谓“上国使者”的自负,在这些饿狼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猪。只要使团还守着那点可怜的尊严,不肯向长崎港的实际控制者低头,源赖信就一定会对他们下刀。
“美代子小姐的商会,最近流金砂的成交价涨了多少?”云澈突然问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郡主微微一愣。
“长崎港现在的流金砂,有价无市。”她回答得很快,原本的愤怒在权衡中迅速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大将军要火铳,要火炮,要那些能让他把位置坐得更稳的铁器。”云澈指了指窗外,仿佛能看到长崎港堆积如山的货物,“他要吞掉你们所有的船,换取大乾的图纸。可一旦他学会了怎么造枪,你们大乾的丝绸和瓷器,还会是他眼中肥美的筹码吗?”
枪声,或者是其他东西,迟早会响。
武士显然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傀儡的话语中透着一种让他不安的笃定。他猛地挥手,示意手下的足轻逼近。
“滚出去。”云澈的声音骤然冷下,不再有之前的闲适,“这里是翠云宫。哪怕我再废,也轮不到你们这群家臣指手画脚。”
“你——”武士扬起刀柄。
“怎么,想在这里见血?”云澈甚至没有挪动半分,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源赖信要是想动手,早就派人来废了这宫殿的瓦片,而不是派你们这几个只会乱吠的狗,来这里表演什么‘宫规’。”
武士动作僵住了。
他当然不敢真动云澈。这个御门虽然是傀儡,但一旦当场暴毙,整个瀛洲的法统就会瞬间崩塌,到时候各地大名趁机割据,谁也别想安稳。
“郡主,请吧。”武士收回刀,转而对郡主下逐客令。
郡主没有看那武士,她将折扇收入袖中,转身看向云澈。
“御门陛下的茶,果然苦涩。”她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云澈从案几上捡起刚才那个溢水的紫砂壶,壶壁烫手,他却抓得很稳。
“但这是唯一的路。”
郡主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朝着门外走去。经过那武士身边时,她那身带刺的贵族气场让武士不由自主地退避了半步。
使团的傲慢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破碎。她想到了自己带来的十船贡品,想到了那些还在欢庆通商的官员。他们都在这头猛兽的嘴边跳舞,却以为是在花园散步。
水榭重归寂静。
武士带着足轻愤愤离去,纸门合上的声音沉闷。
云澈放下茶壶,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走到水榭边缘,看着池塘里的水草在浑浊的池水中摇曳。
服部半藏从屋檐下翻身而入,黑色的忍装与阴影融为一体。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云澈身后,双手呈上一份刚才从使团侍从那里截获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火漆,只是用最廉价的麻绳扎着。
“郡主的人?”云澈侧头问。
“是。”半藏的声音如枯叶落地,“她在离开前,特意把这个丢在了长廊的暗格里。”
云澈接过信,抽出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用隐字法排列的乱码。这是大乾通用的军情传递方式,也是郡主对他投出的第一块敲门砖。
她要单独合作。
甩开使团的监控,甩开那些只知道贪婪的大臣,甩开源赖信的眼线。
云澈看着那行隐字,笑了。他在大荒之地的棋局,终于有了一位愿意下注的棋手。
“去长崎。”云澈将信纸揉成一团,放在红泥小火炉上。
火舌瞬间舔舐纸张,明黄的火光映照在他清秀却狠戾的脸上。
“告诉美代子,准备好所有的流金砂。大乾使团的那几船货,我们要了。”
半藏没有问如何去取,更没有问如何面对幕府的封锁。她只是微微低下头,额头触地,随后如同一道灰色的烟雾,从窗口掠入夜色。
水榭外的枯荷叶在寒风中剧烈摇曳。
云澈转过身,将那把裂开的紫砂壶捡起来,轻轻放在了破碎的火炉旁。
远处,翠云宫的更鼓声响了。那是幕府守卫换岗的信号。
每一声鼓点都沉闷地砸在长廊的木板上,像是催命的脚步。
云澈走到墙边,伸手摸向了那块刻着暗纹的壁板。那是前任御门留下的密道,通往地下深处的旧藏。
既然大将军已经等不及要开战,那就把这火烧得再旺些。
他用力按下壁板上的一处凸起。
“咔哒。”
墙壁后方,沉重的青铜齿轮缓缓转动。一道漆黑的阶梯露了出来。
他没有犹豫,抬脚踏入那片黑暗。
门外,一名武士的身影又晃到了窗前,长长的影子映在纸糊的窗格上,像是被拉长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