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源赖信比我们预想的更急。”云澈随手将剑身没入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哒声。
郡主的手指还扣在门栓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外面的战鼓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地道的土墙,细碎的尘土簌簌落下,落在她玄色深衣的肩头。她转过身,看向云澈。对方的表情平稳得近乎冷酷,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这是要逼宫。”郡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他是要清场。”云澈从暗库的阴影中走出来,径直走到她面前。他并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而是微微低头,视线直逼郡主的双眼,“长崎那边出事了,他一定是收到了风声。但这正好证明一件事,源赖信在怕。”
郡主迎着他的目光,试图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却一无所获。
“你到底是谁?”她突然问道,语气中褪去了宗室贵女的端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离了伪装后的尖锐,“你绝不是那个被软禁了三年,连御膳房克扣菜色都不敢吭声的傀儡御门。”
云澈伸手,指尖轻轻划过石案的边缘。那是刚才郡主印下私章的地方,墨迹未干。
“我是谁不重要。”云澈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重要的是,这瀛洲的权柄必须换个主人。长宁郡主,你身上流着大乾皇室的血,却在这里替一群不敢渡海的老臣跑腿传话。你真的甘心吗?”
他向前半步,将郡主逼退至冷硬的石壁旁。
“大乾现在的局势,你比我清楚。”云澈的声音变得低沉,“长乐王在边境陈兵,户部亏空如虎狼,大乾需要瀛洲的流金砂,更需要一个稳定、可控的瀛洲作为远洋的补给站。而你的那位父亲,送你来这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结盟?”
郡主的呼吸一滞。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惊愕。
“大乾内忧外患,皇室与军方割据,外戚势力更是如附骨之疽。”云澈根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的一字一句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郡主最深处的担忧,“你们之所以扶持一个‘听话’的瀛洲政权,是因为大乾已经经不起一场针对异国的全面远征。你们需要的是‘代理人’,一个能把瀛洲所有的矿藏、人力、港口全部打包送到大乾面前的奴才。”
暗库内只剩下外面沉闷的战鼓声。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的任务列表里,最后一行应该写着‘清除一切不可控因素’。”云澈忽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郡主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这里的不可控因素,首先是源赖信,其次,是我。”
郡主的喉咙发干。她确实有着那份秘密指令,那是她离京前夕,父王亲手交给她的火漆密信。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仿佛变成了一只透明的标本,所有的筹码、背景、甚至是一言难尽的政治动机,全都被他拆解得一干二净。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和我谈?”郡主的声音有些艰涩。
“因为合作比毁灭更有价值。”云澈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看向地道出口的方向,“源赖信的足轻已经在翻找翠云宫的地砖了。你可以现在走出去,以大乾使节的身份喝止他们,或者,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赌我真的能把这片天给掀了。”
郡主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这不是简单的政治博弈,而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她在大乾皇宫见过无数权臣,那些人要么虚伪,要么狂妄,但从没有人像云澈这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将毁灭作为谈判的筹码摆在台面上。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赢?”郡主追问,她的语气中少了一分笃定,多了一分动摇。
“凭我手里握着的,不是几句写在绢上的空话,而是活生生的火器。”云澈转身走向那一排码放整齐的木箱,猛地掀开盖子。
箱子里满是暗哑的金属管件,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冷光。这不是什么圣物,而是经过现代工业拆解后的火炮组件。
“只要给我时间,这些东西就会变成撕碎幕府武士军阵的雷霆。”云澈从箱子里拿起一枚沉重的零件,放在手中颠了颠,“源赖信推崇的‘刃道’,在这东西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郡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她曾以为自己攥着大乾在东海的全部筹码,攥着那份连正使都看不到的密令,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眼前这个男人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用于对接大乾资源的渠道。然而,正是这种被当作“工具”对待的真实感,竟让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久违的亢奋。
“你太狂妄了。”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复杂情绪。
“狂妄是强者的底色,而卑微是弱者的墓志铭。”云澈将那零件扔回箱子里,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郡主,选吧。是做回使团里那个只能誊抄公文的末席,还是和我一起,把这个烂透的朝廷彻底重塑。”
地道外,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是翠云宫正殿的大门被人用圆木撞开了。
服部半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澈的身后,她那一身漆黑的劲装在阴影中几乎融为一体,手中紧握的短刃散发着幽冷的寒芒。
郡主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做出决定,下一刻冲进来的幕府武士就会将他们两人乱刃分尸。
“如果我答应,除了刚才说的条件,我还要你承诺一件私事。”郡主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说。”
“你要保证,在推翻源赖信的过程中,大乾使团这三百口人,一个都不能少。”
云澈看着她,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
“只要你还听话,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会属于你。”
地道入口处的泥土开始剥落,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呵斥声传了过来。
“那群杂种到了。”云澈侧过身,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苍白的骨感。
郡主没有再退,她向前迈出一步,走到了云澈的身侧。
“你觉得,他们能坚持多久?”
“只要不出意外,半刻钟。”
云澈话音刚落,地道的大门被人从外侧一脚踹开。
几名头戴铁兜、身披轻甲的幕府足轻冲了进来,他们手中的长枪闪烁着寒光,直接指向了藏身在暗库深处的两人。
为首的足轻队长看清了云澈的脸,面具下的声音带上了狞笑,“御门大人,您这深更半夜的,跑这地底来做什么?”
郡主站在云澈身边,此时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云澈看着那个足轻,没有任何恐惧,只是缓缓将佩剑彻底抽了出来。
剑身在火光中映出刺目的寒芒。
“杀。”
云澈身后的服部半藏化作一道残影。
寒光掠过,最前方的足轻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脖颈处便多了一道整齐的血线。
血水飞溅而出,落在地道的石壁上。
郡主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味呛得微微屏住呼吸。
云澈一步跨过尸体,手中的长剑精准地刺入另一名足轻的胸膛。
动作干脆、老练,没有任何犹豫。
这哪里是一个傀儡御门,分明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浸淫已久的杀手。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翠云宫的围墙上,无数火把连成了长龙。
云澈反手一剑将剩下的足轻逼退,转头看向郡主。
“走,去前殿。”
他说完,径直冲向了那些还在增援的足轻队列。
郡主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印章。
远处,沉重的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