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火熄灭得毫无征兆，城墙上陷入一片死寂。云澈的手指松开缰绳，转而摸向腰间那把产自大乾的燧发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掌心。
“走。”他没回头，马鞭轻磕马腹，胯下骏马闷头钻进了一侧的山道。
京都，翠云宫。
厚重的香炉里，檀香正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内拉出一道灰白的残影。橘半夏跪坐在蒲团上，那一袭洁白的斋王服饰衬得她面如冠玉，神色肃穆。她双手合十，指尖微微用力，直至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
“神明在上。”她低语，声音在这空荡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冷。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快步入内，伏地行礼：“主上，供奉已备好。”
橘半夏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头。她的气刚提上来，又在下一瞬压了回去，换成更平稳的呼吸。她站起身，长长的裙摆拖曳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神坛上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响声。她走到神像前，伸手拂去案台上一层肉眼难见的薄灰，动作缓慢且极其专注。这不像祈福，倒像是在为某种再也拉不回来的变局预留祭品。
京都的另一端，伊贺町。
服部半藏正蹲在矮桌旁，桌面上横陈着一把长逾三尺的打刀。她赤着双脚，脚趾紧紧扣在木质地板上，手中握着一块磨刀石。
刺耳的摩擦声在狭小的房间内不断回荡，一下，两下，节奏沉稳如心跳。她面无表情，眼神始终盯着刀刃与磨刀石接触的地方，那里已经翻起了一层细碎的铁屑。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刀身上，被她迅速用衣袖抹去。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遮盖住了远处城门处守卫的吆喝声。她停下动作，将刀身竖起，对着从木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审视。寒芒映入她的瞳孔，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得不像人。
她将刀插入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随后整个人向后一仰，隐入了一片阴影之中，像从没在这间屋子里待过。
而在城郊的黑龙商会驻地，北条美代子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显得异常忙碌。
“把流金砂的存量再清点一遍。”她头也不回地吩咐，手中的算筹在桌上敲得啪啪作响。
两名账房先生满头大汗地核对着账本，不敢抬头。
“大小姐，若是要供应前线，商会的现金流……”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北条美代子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算筹狠狠拍在桌面上。一声闷响过后，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人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留住钱，还是留住命，这个问题很难选吗？”
账房先生脸色惨白，低下头重新开始拨弄算盘。
“美代子。”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北条美代子浑身一震，立刻绕过桌案，快步走向门口。云澈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身上还带着山林间的露水气息，正站在门口。
“京都的粮仓已经空了。”云澈看着她，开门见山。
北条美代子心头一跳，目光在云澈腰间的佩枪上扫过，随后又看向后方黑暗的马道。她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京都三处暗桩的情报，我的人已经摸清了底细。源赖信的亲信正在调动，但他们似乎还没意识到，真正掌管供给的人，已经换成了我们。”
“很好。”云澈走进屋内，目光在满屋的账册上扫了一眼，“火炮到位了吗？”
“已在运送途中，今晚即可进城。”
云澈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窗外。京都的夜空下，几座巨大的建筑轮廓在远方影影绰绰。远处的街道上，隐约可见巡夜的武士队正穿梭而过，铠甲碰撞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城内，一股不安的气氛正在蔓延。那些守旧的权贵们尚在为各自的利益争执，殊不知，京都最核心的命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云澈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烧焦味道钻入鼻腔。他抬起手，食指在窗棂上轻轻划过，指尖沾上了一层细微的尘土。
京都的空气，变了。
“美代子，让所有暗桩准备好。”云澈转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天亮之前，我要这座城市断粮，也断了那些守军的脊梁。”
北条美代子对着云澈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投入了那忙碌的灯火之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云澈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京都地形图。他的手指划过城防图上的每一处关键节点，随后在皇宫的位置停下。
他推开地图，目光穿透窗户，直视着京都皇宫那座漆黑的高塔。
这时，一阵沉闷的雷声在远方滚过，天空仿佛被压得极低，乌云厚重如铅。
服部半藏的身影出现在屋檐的阴影下，她单膝跪地，声音如碎冰落地：“影卫已就位。”
云澈转过身，看向屋外的旷野。远处的京都灯火忽然闪了一下，像被一阵突起的强风推着，摇摇欲坠。
他将手按在刀柄上，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缠绳。
京都的一座高楼顶端，一名负责观测的幕府暗卫正揉着酸涩的眼睛。他刚准备转身去换班，视线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什么。
在黑压压的城郊边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火光正在缓缓移动，像是一条缓慢爬行的火蛇，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城门方向逼近。
那名暗卫猛地瞪大眼睛，手一抖，腰间的铜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