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夜幕中被无限放大。
高楼顶端的暗卫面色煞白,他顾不得捡起地上的铜哨,手脚并用地爬到垛口边缘。那道蜿蜒的火蛇此刻已推进至京都外围的护城河畔,在昏暗的火光下,那一面面绘着黑龙商会徽记的旗帜正随风猎猎作响。
云澈站在商会驻地的二楼,指尖正缓慢而有节奏地擦拭着手中那柄燧发枪的枪管。粗粝的布料摩擦着金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抬头,动作稳如泰山。
“大人,火炮营到位了。”服部半藏不知何时出现在房梁之上,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干涩且冰冷。
云澈拉开枪栓,检查了火药池的密封情况,随即利落地推回。他抬眼看向窗外。京都的夜空并未如往常那般死寂,远方城门处已经乱了套,模糊的嘶吼声夹杂着金铁交鸣,如同沉闷的鼓点,一步步敲在京都的命门上。
“告诉北条美代子,准备好的钱粮立刻封库。”云澈放下枪,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京都的百姓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需要看到明日太阳升起时,这里换了主人。”
房内烛火摇曳。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副详尽的京都布防图。他抬起手指,轻轻点在“翠云宫”三个字上,力道微沉,指节泛出苍白。
就在这个时辰,京都内城的御道上,数队全副武装的御家人正在奔走。他们的木屐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紊乱的声响,与平时那种讲究节奏的行进截然不同。
“怎么回事?城外哪里来的军队?”一名领头的御家人对着守城的同伴怒吼,他手中的武士刀尚未完全出鞘,刀身在摇晃的火把下反射出焦躁的光。
“不……不知道!他们连号令都不发,直接推进!”守城兵卒的声音在发颤。
“混账!去告诉源赖信大人,南门已经告急!”
然而,那传令兵还未跑出百步,一道银色的寒芒便在暗巷中陡然炸开。鲜血溅射在青砖墙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那传令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瘫软在地,手中的令箭滚落到泥泞中。
暗巷之中,服部半藏的身影如墨迹般淡去,只留下一阵寒凉的夜风。
城郊处,火蛇终于汇聚成阵。云澈走出商会大门,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高天,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城池吞没。
一颗细小的、晶莹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垂眸看着,那东西瞬间化作一点水渍,渗进皮肤。
“起风了。”他低声说。
身后的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动着冻硬的土地。北条美代子快步从库房走出,她身上那件华丽的丝绸外袍沾染了不少灰尘,平日里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显得有些凌乱。她走到云澈身侧,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清单。
“流金砂的渠道已经全部掐断,京都的铁匠铺今晚就会停工。”美代子声音有些干哑,但语速极快,“源赖信的私产我也让人在那边放了火,现在城内乱成一团,根本没人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云澈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清单,随意扫了一眼,便将其折叠放入怀中。他并未回应,只是转头看向阵前那一排漆黑的大家伙。
那是他这一世真正的底牌,几门从大乾通过各种手段运进来的重型火炮,此刻正黑洞洞地指向京都紧闭的城门。
“装填。”云澈下令。
炮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炮弹。这些人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命令的执行。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在荒岛上操练了无数个日夜。
远处,京都皇城的钟声忽然敲响。那声音沉重、悠长,带着一种末世的凄凉。钟声每响一声,城内的火光就暗下一分。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公卿们,此刻恐怕正躲在深宅大院里,对着那扇关得死死的木门瑟瑟发抖。
源赖信的府邸内,灯火通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此刻正赤着上身,左臂从肩到肘缠着一圈渗血的粗布,只用右手握刀,在庭院中央一次次挥劈。每劈一下,左肩的布带就往外洇开一点暗色。汗水顺着他松弛下来的胸腹流下,滴入庭院积水中。
“大将军,城南防线已失,服部半藏的人在暗中清除我们的指挥序列。”一名侍卫跪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源赖信挥刀的动作猛地停住。那刀尖狠狠扎入泥土中,没入大半。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侍卫。
“那些御家人呢?那些号称掌握着刃道的武士呢?全都是废物吗!”他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他们……他们不敢出阵,那武器从未见过,声如惊雷,触之即粉碎……”
源赖信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火星四溅,烫到了他的脚踝,他却毫无察觉。他抬头看着北方,那是翠云宫的方向,也是他那傀儡御门所居之处。
“云澈……”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此时,京都城门前,第一枚炮弹被推入膛内。
云澈站在高坡上,狂风吹动他漆黑的斗篷,猎猎作响。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铜怀表,看了一眼。表针正压在子时上。
他将怀表合上,收入胸口。
“放。”
轰鸣声震彻大地。
远处的城门在剧烈的震动中木屑横飞,巨大的气浪将厚重的铁门直接掀开了一个缺口。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雪花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红色。
京都的街道上,一名正仓皇逃窜的百姓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去,只见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正从天而降。
“天罚……这是天罚!”他惊恐地尖叫起来,跪倒在地,疯狂地磕着头。
云澈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他没有看向战场,而是直视着城门内那条深不见底的主干道。那里连接着权力的中心,也连接着他前世未能实现的野心。
他轻轻抖动缰绳,胯下马匹迈开步伐。
北条美代子紧随其后,她的脸色复杂,既有即将夺取天下的狂喜,又有一丝对未知暴力的惊悸。
“大人,真的就这么直接进去吗?”她追上来,低声问道。
“门已经开了。”云澈没有回头,很淡地笑了一下。
城门处的守军早已溃散,他们丢弃了兵器,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下失去了反抗意志。云澈的人马踏着被炸碎的门板涌进门洞,却没有再往里推一步。他们只占住了城门内侧那三十丈地面,一车接一车地把炮身、药桶与铁砂推进来,顺着预先摸清的暗巷分散卸进各处宅院,然后调头把塌下来的门板与冻土重新填回门洞。
这不是攻城。这是把一座兵工厂,从城外搬进了城里。
空气中充斥着硫磺和陈年木头的烧焦味。街道两侧的商铺早已关门闭户,偶尔有几扇窗户露出一条缝隙,透出里面惊恐的眼珠。
云澈在距离城门半箭之地勒马。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皇城塔顶。
“今夜过后,源赖信要守的就不是城门了。”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冷冷传递开去。
就在这时,又是一片雪花飘落,轻轻落在他的剑尖上。他微微眯眼,视野的尽头,皇城高耸的宫墙上,一盏微弱的灯火突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