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的灯芯爆了一下。云澈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第三道门的门槛外，先看地，再看人，最后看那块地锁。
地锁是一整块青铜铸的圆板，丈把宽，嵌在石室正中的地面里，面上铸着一圈一圈的古纹。翠云宫之战那夜，他亲眼看着它被炼狱火烧红，又亲眼看着它冷下去、锁死。现在圆板的一侧翘了起来，翘起两尺来高，底下黑洞洞的，边沿的石头崩开几道裂缝，一缕一缕淡金色的烟正从缝里往外冒，贴着地面散开，薄得几乎看不见。
跪着的禁卫就泡在那层烟里。他拿袖子捂住口鼻跨进去，蹲到离门最近的那个禁卫身边，捏住下巴把脸扳过来。那人两眼睁着，瞳仁散得老大，嘴边挂着一道黑色的涎水，嘴里含着一口灰。云澈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只是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睡梦里被人叫了名字。
砂烟。地宫里没搬干净的碎砂被底下的热气蒸出来，人吸多了，就成了这副样子。
“拖出去！”他回头喊，“全拖出去，别在这间屋里喘气！”
跟下来的两个亲兵冲进来，一人拽一个往外拖。云澈没等他们，径直走到石室最里头那扇铁栅前。
栅门开着。锁没有被砸，是被人从里面一点一点磨断的，铁闩断口上一道一道细密的刮痕，是黑铁指套的尖刮出来的，不知刮了多少个日夜。铁链扔在地上，墙角那摊干草被翻开，草底下的石缝里塞着一小团东西。
他蹲下去把那团东西抠出来，是一枚钉头大小的砂晶，暗红，花瓣状。有人从外头给他送过砂。
云澈攥着砂晶站起来，余光扫到囚室门楣上方的横梁。横梁上钉着一枚苦无。伊贺的苦无，柄尾缠着黑白两色的细麻绳，打的是半藏惯用的那个死结。苦无底下压着半截纸条，纸被砂烟熏得焦黄，另外半截不知去了哪里。剩下那半截上只有四个字：
北门是饵。他把纸条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墨迹干透了，纸边的焦黄是熏出来的，不是新烧的。她来过，而且来了不止一两个时辰。这句话钉在这里，是给守禁区的人看的，是给能把话送到北门去的人看的。然后守禁区的人全跪下了。
他想起昨夜在城楼上对着黑处问的那一声“还没动静”，想起黑处那一下停住的呼吸。
头顶上传来第一声炸响的时候，他正把纸条塞进怀里。那声响隔着好几层土从东边过来，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记大鼓。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石室顶上的土簌簌往下落，长明灯晃得几乎要灭。
东边是硝硫库。云澈转身往上跑。三道门，一百多级台阶，跑到地面的时候，东边半个天已经红了。硝硫库那头腾起一根火柱，黑烟里裹着黄烟，风一吹，满宫都是臭鸡蛋似的硫磺味。火柱旁边还有一片火，火色发青发金，是匠营的方向。
匠营里存着全京都的枪管钢。那批钢是大乾楼船卸下来的，孟匠人拿它当命根子，一根一根数过好几遍。有人往钢料上泼了砂，点了火——流金砂的火能把铁化开，他昨夜在洼地里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一个暗鸦从烟里冲出来，满脸是血，扑跪在他脚边，“匠营的人被拖走了！从井里下去的，全拖下去了！零教头追下去了！”
“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三四十个，身上都是那种甲，领头的那个手上戴着铁爪子！”
匠营后头那口老井，是翠云宫地下水网的一个口子。围城那几夜，半藏撑着木筏把美代子从暗渠里送进宫，走的就是这片水网，一路能通到城外。
云澈赶到井边时，井台已经被血泡透了。井绳断了，辘轳翻倒在一边，井口石沿上全是指甲抠出来的白印子，是被硬拖下去的人留下的。旁边横七竖八躺着暗鸦的人，有的身上插着断刀，有的脖子上五个深深的黑窟窿。
零靠着井台坐着。他的右臂没了，从肘弯往下齐齐断掉，断口用一根腰带死死勒住，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白得像纸，左手仍攥着那把窄刃短刀，刀上全是黑灰。
“追不上。”零看见云澈，头一句说的是这个，“东边先炸，我带人去救火，回头禁区就空了。下面水网岔口太多，他比我熟。”
“他？”
零喘了两口气：“源赖义。我砍了他一刀，砍在甲上，崩了一手灰。他那副指套一合，我这条胳膊就没了。”他停了一下，不是疼，是在想该怎么说，“他不像一个关了几个月的人。他身上长了甲。”
云澈蹲下去，替他把腰带又勒紧一扣。零闷哼一声，没叫。
“匠营里多少人？”
“三百来户，今夜都住在营里。”零闭了闭眼，“一个没剩。”
偏殿那边跑来的神官腿已经软了，话说得颠三倒四：“皇后不见了！斋王拦不住，皇后拿了刀，从窗子出去了！”
云澈起身就走。他顺着宫墙内侧的夹道往西找，夹道上有血，一路滴过去，滴得不匀，有时隔几步一滴，有时是一大摊。转过西苑那道月门，他看见了她。
源清雪背靠西苑的宫墙坐着，身上只有一件白色中衣，赤着脚，脚底被碎石划得一片狼藉。刀还在手里，刀尖拄着地，刀身上崩了一个豁口。她的呼吸很怪，吸半口就停，停一下再吸半口，每吸一回，眉头就拧一下。
她抬头看他，没有说话，拿下巴朝身后的墙上一抬。墙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极硬的东西划出来的，每一笔都入墙半寸，笔画歪斜，像写字的人一边走一边顺手划下的：
木牌是我兄长求来的。
“他从这里走的。”清雪说，声音很轻，几个字就要歇一歇，“我追到这儿，他回头看我，我认得那张脸。我小时候，他抱过我。”
“伤在哪？”
“肋骨。两根。他一脚。”
云澈蹲下来，离她一步远。他伸出手，她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而是把刀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接过刀。刀很沉，刀柄上湿漉漉的，全是她手心里的冷汗。
“能走吗？”
“能。”清雪扶着墙，一寸一寸往上站，站到一半腿一软。云澈没有去扶她的腰，只把一条胳膊横在她面前，她抓住了，指头掐着他的小臂，终于站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条胳膊，谁也没有再往前靠。
北门的号角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隔着大半个京都，一阵一阵从北边压过来。云澈听得出那是城头告急的号，接着是炮声，六门铁炮一门没闲着。
他已经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了。砂车出了北门，线列跟着砂车，暗鸦一半跟着砂车，北门外那一片砂囤得像座小山，幽冥众的后队从两里外压上去，压得满城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北门，没有人回头看这座空了的宫。北门是饵，那半截纸条说的就是这个，只是这饵不是他布的，是有人布给他的。他以为自己在拿砂钓鱼，其实是他亲手把守宫的兵一车一车拉出了宫门。
“传令红叶，”他对追上来的亲兵说，“线列弃砂回宫，走朱雀大路，不许贴着渠走。”
亲兵领命狂奔而去。号角到四更天就停了，停得很突兀，炮声也跟着停，北边再没有动静。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边发白，北门送回消息：幽冥众的后队冲到砂山跟前就散了，散得跟来时一样快，一窝蜂往西退，砂也没抢走多少。
佯攻。连这一场都是做给他看的。武田红叶那一队是天亮以后才进的城。回来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抬着七个伤兵，枪丢了一半，走在最前头的老兵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到了宫门口就跪下了，跪下以后好半天说不出话。
云澈站在宫门口，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看见那身暗红甲胄。
“在渠桥。”老兵终于开口，嗓子是哑的，“红叶大人接了令，不肯走朱雀大路，说绕太远，宫里等不起，领着我们抄近道走二道渠的桥。走到桥上，灰里头站起来一片人——昨夜烧在洼地里的那些，有一截没死透，就趴在灰里等着。红叶大人让我们先过桥，她断后。”
他没有再往下说。云澈也没有问。天彻底亮了。翠云宫里到处是烟，硝硫库还在冒黄烟，匠营那边的火熄了，熄完只剩一地烧化了又冷住的铁疙瘩，枪管钢和砂屑搅在一块，结成一坨一坨发黑的渣。孟匠人蹲在渣堆边上，拿一根铁钎子戳，戳一下，叹一口气，戳到后来不戳了，就那么蹲着。云澈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只把铁钎子横在膝盖上。
“一根也拣不回来了。”孟匠人说，“砂火一烧，钢里的筋全散了，回炉打出来的是犁头，不是枪管。”他终于抬起脸，眼眶发红，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郡主把我们几个留下，是让我们来造东西的。陛下，京都往后没有钢了。”
“哪里有？”
孟匠人想了一会儿：“早先押走矿匠的那伙源氏残兵，是往四国去的。矿匠在哪，矿就在哪。”
云澈在帅案前坐了很久。案上摆着那半截纸条、那枚从干草里抠出来的砂晶，还有清雪那把崩了口的刀。
他算的是一笔很简单的账。钢料没了，新枪造不出来；硝和硫没了，库里剩的火药打不了几仗；匠户被拖走了，会造枪的手只剩大乾留下的那五个人；线列五十人，回来十三个。地宫底下那块地锁被人从里头顶开了，底下连着水网，水网连着城外，谁也说不清还有多少条路能从底下钻上来。京都是一座城墙很高的空壳，守在这里，就是蹲在一口井的井沿上，等着底下的人一口一口往下拽。
而钢在四国，硫磺在四国，被源氏残部押过海去的那近千名矿匠，也在四国。零的断臂包好了，被人扶着站在殿门口，一句话也没说。清雪躺回了偏殿，半夏守着，门关着。武田红叶的名字，他还没让人从线列的名册上划去。
他刚要起身，宫门外有人高喊了一声。守门的禁卫捧着一样东西跑进殿来，跑到阶下就不敢再往前，双手高高举着。那是一顶兜鍪，烧得焦黑，护颈的铁片卷了边，额前的铁板上横着一道刀痕。禁卫说是天刚亮的时候，有人从城外隔着护城河扔进来的，扔的人没看清是谁。
云澈接过来。兜鍪很轻，里头的衬布烧没了，只剩一样东西卷在盔顶，没有烧着。
是一根发绳。褪了色，昨夜在城楼上断过一回，断口被人重新打了个结。他把发绳解下来，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缠了两圈，扎紧。
“把京都的粮册，全搬到朱雀大路上去。”他说，“备船。朕去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