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那一船,是谁的船?”云澈问。
传音螺里静了一息。“商会的船,商会的伙计,装的是陛下拍卖出去、由商会押运的砂。”美代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先在秤上称过,“船在濑户口外头叫人截了。截船的人身上没有旗号,砍人的时候不出声。船上二十七个伙计,回来了一个,舌头叫人割了,是用手比划着告诉我的。”
“你人在哪?”
“西边。明天日落以前,我到城南码头。”她停了停,“陛下要船,是不是?京都能开的船,眼下全在我手里。”
云澈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螺里的杂音一阵紧一阵松,那头先断了。他把螺搁在案上,挨着清雪那把崩了口的刀。二十七个伙计、一船砂,是她报出来的价码;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条船走的正是西路商道,而西路商道断在谁手里,她比他清楚得多。
第二天一早,城南码头上已经堆满了东西。北门那半堆砂装成了袋,用油布裹着,一袋一袋码在栈桥边;伤兵躺在门板上,排成一溜晒着太阳;大乾五个匠人守着几口木箱,箱子里是从渣堆里扒出来还能用的钳子、锉刀和几块模子,孟匠人坐在最大那口箱子上,谁靠近都要被他瞪一眼。马厩里那口铁笼也拉来了,蒙着黑布,布底下时不时传出指甲刮铁条的声音,搬运的民夫都绕着它走。
码头上还停着两辆囚车。囚车是从刑部大牢里拉出来的。牢头跪在云澈跟前,手里捧着一份名单,纸边都磨毛了。翠云宫那一战打完,半藏从袖子里掏出这份名单,扔在雪地上,云澈说三日之内要让名单上的人在京都消失。那三日里,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了,划到最后,剩下头尾两个。
“陛下要走,牢里没人敢做主。”牢头说,“这两位。是留还是办?”
头一个名字,叫佐伯主膳。他是幕府的流金砂奉行,管了源赖信十几年的砂账。当初逼着西边近千名矿匠过海去四国的,是他签的押;御家人翠云宫那一夜被逼着拿刀对着宫门,砂饷也是从他手里发下去的。他没死在那三日里,是因为云澈留着他问话。四国断崖上哪里有礁,高天原外头哪几口井投了毒,都是从他嘴里一句一句撬出来的,撬出来以后就画在了沙盘上。
尾一个名字,是半藏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别的名字新。柏木源三。
云澈把名单接过来。划掉那些名字的是牢头的朱笔,一道一道,划得很草;名字本身是半藏的字,小而硬,每一笔收尾都往里勾一下,跟禁区横梁上那半截纸条是同一只手写的。他拿拇指在“柏木源三”四个字上抹了一下,墨早就吃进纸里了。她补这个名字的那天,他问过一句为什么,她只说此人替源氏提了三十年的砂,他那时忙着收拾京都,没有再往下问。
这个人是在渡口抓着的。那三日一过,城里风声松了,他扮成挑夫想搭船往西,挑的担子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只小铁坩埚。抓他的暗鸦说,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喊冤,只求把坩埚还给他。
云澈让人把两辆囚车的门都打开。
佐伯主膳胖,关了这些日子也没瘦下去多少,下车的时候腿软,是被拖下来的。他一见码头上堆的砂袋和船桩就明白了,扑到云澈脚前,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去四国,用得着小人!高天原外头的井,小人还有一口没说——那一口在要塞背后,沙盘上画不出来,陛下不带着小人,谁给陛下带路?”
云澈低头看着他。
“你前些日子也说还有一口没说。”他说,“那时候你说的是西边断崖下头。”
佐伯主膳张着嘴,一时接不上。码头的另一头站着一群人,是石川领来的御家人。昨天他们在北门分了砂,今天是来接京都各门钥匙的——翠云宫的防卫权云澈给了,城门也一并交了出去。他们站得远远的,一个个抱着胳膊,没有人往这边凑,却都在看。
“石川。”云澈头也没回,“你过来。”
石川迟疑了一下,按着刀走过来。
“翠云宫那一夜,逼你们拿刀对着朕的砂饷,是这个人发的。名单上他是头一个。”云澈往旁边让开半步,“京都往后是你们守着,这个人,也归你们。”
石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佐伯主膳,又看了看云澈。他脸上那股从昨天憋到今天的气还没散,但手已经握上了刀柄。佐伯主膳想往后爬,爬了两步就被暗鸦踩住了衣摆。
刀起刀落,只一下。佐伯主膳的脑袋滚到栈桥边上,停在一只砂袋底下,油布上溅了一溜血点子,民夫里有人蹲下去哇地吐了,吐完又被监工的暗鸦拎起来接着搬。
御家人那边有人叫了一声好,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叫,叫得有些乱。石川在佐伯主膳的衣服上把刀擦干净,收刀回鞘,冲云澈抱了抱拳,这一回腰弯得比昨天低了些。他身后几个年轻御家人已经往前走了,走到第二辆囚车跟前。
柏木源三自己下的车。他很老了,背有点驼,脸上的皮贴着骨头,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金黄,指头上一层一层是烫出来又长好的疤。他下了车就站着,不跪,也不求,眼睛只在码头上那口铁坩埚上停了一下——暗鸦把他的担子也一起拉来了。
“这个老东西也该办。”一个年轻御家人拔了刀,嗓门比石川还大,“源氏军里扔过来的砂火罐,一罐子下去烧死我两个堂兄,烧得连骨头都捡不起来。那罐子里的砂,就是他提的!”
“是我提的。”柏木源三说。他说话带着浓重的西边口音,嗓子像砂纸,“源氏用了我三十年,他们的砂,大半经过我的手。”
年轻御家人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等一下。”云澈说。
码头上的人都看向他。石川的眉头拧了起来。云澈没有理会,转身冲着坐在木箱上的孟匠人招了招手。孟匠人不情愿地站起来,从箱子里捧出一块拳头大的黑疙瘩,是匠营渣堆里挑出来的,枪管钢和砂熔在一块,一面坑坑洼洼,一面还留着半截钢管的弧。
“你看看这个。”云澈对柏木源三说。
老匠人没有伸手接。他凑过去,先闻,然后用指甲在疙瘩的坑边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黑粉,放在舌尖上碰了碰,吐掉。
“泼在钢上的,是提过三遍的砂。”他说,“生砂烧不化钢,只能烧一层皮。提一遍的烧得红,化不透。要把一整堆枪管钢烧成这个样子,得是三遍砂,头遍去土,二遍去硫,三遍拿骨灰压火。”
“胡说。”孟匠人忍不住了,一口官话里东海口音更重,“大乾的砂,炼一遍就化得开钢。”
“大乾的砂是大乾的砂。”柏木源三看也没看他,“瀛洲的砂里带硫,不去硫,一烧就结壳。这疙瘩上没有壳。”
孟匠人把那块疙瘩翻过来,翻过去,凑到日头底下看了半天,又拿大拇指在光溜溜的那一面来回摸了几遍,摸得指肚发黑,终于没有再吭声。
“三遍提的法子,”云澈问,“瀛洲会的有几个?”
“柏木家的法子,不传外姓。”老匠人说,“我有三个徒弟。”
“都在哪?”
柏木源三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御门。他没有回答。那个年轻御家人等不下去了,刀又往前递了递。石川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却没有把刀按下去,只是看着云澈,意思很明白:头一个给了,这一个也该给。
“名单上头一个,给了你们。”云澈说,“最后一个,朕带走。”
码头上一下子静了。年轻御家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刀在手里抖。石川松开了他的胳膊,退后一步,看着云澈,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陛下留着源氏的刀,砍了源氏的账房,拿账房的血来填我们的嘴。”他转过身去,冲着身后的人喊,“石川家的,都回城!往后码头上的活,不劳咱们动手。”
御家人们散了。原本说好帮着装船的那几十个家丁,扛着枪跟着各自的主家走得干干净净,栈桥上只剩下成堆的砂袋,和几个吓得不敢动的民夫。
暗鸦的人只好自己上手。零单手扛不了砂袋,就站在栈桥头上盯着数;大乾的五个匠人也放下了架子,两个人抬一袋,一趟一趟往船位上挪。照这个快法,天黑以前上不完。
零走到云澈身边,眼睛还盯着栈桥上的砂袋。
“石川这口气,这回是真记下了。”他说,“京都各门的钥匙在他手里,陛下前脚走,他后脚就能把城门关上。”
“关给谁看?”云澈说,“城里的米在百姓缸里,砂他分走了一半,船在北条手里。他关上门,守的是一座要张嘴吃饭的空城。”
零没有再争。那条断臂吊在胸前,白布上洇出一块暗色,他也不去管,只是换了一只脚站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个老头,要是半路跑了呢?”
“让暗鸦盯着他。”云澈说,“他要是跑,就说明他那三个徒弟里,有一个在前头等着他。”
云澈让人给柏木源三松了绑,把那只铁坩埚还给他。
“编进匠营,”他对孟匠人说,“跟你们一口锅吃饭。”
孟匠人的嘴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他要是敢碰我的箱子——”
“他不会碰你的箱子。”云澈说,“他没工夫。”
柏木源三抱着坩埚,站在栈桥边上看着那一溜砂袋,看了一阵,自己弯腰去扛最近的一袋。他太老了,扛了两次没扛起来,第三次咬着牙把袋子挪上了肩,腿一晃,稳住了,驼着背一步一步往船位那边挪。
两个民夫正抬着蒙黑布的铁笼从他身边过。笼里的东西闻见了近旁的砂袋,猛地朝这边一扑,铁条哐当一声,黑布底下伸出几根发黑的手指,在半空里抓了两下。民夫吓得撒了手,笼子砸在栈桥的木板上,震得整条栈桥都晃。
柏木源三停下来,扛着砂袋歪过头,往黑布底下瞧了一眼。他没有躲,也没有问那是什么东西,只抽了抽鼻子。
“生砂淬的。”他嘟囔了一句,像在骂哪个徒弟手艺糙,“硫都没去,难怪烂得这么快。”
云澈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
“你刚才没答。三个徒弟,都在哪?”
老匠人没停脚。砂袋压着他的脖子,他的声音从袋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死了一个。一个在西边矿上,不知道还活没活着。”他喘了口气,“还有一个,是我最好的一个。陛下要去四国,老汉跟陛下说句实在的——高天原那座提纯炉,是我那徒弟照着我的法子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