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户口那一夜，什么也没有等着他们。半藏在船头站了一整夜，眼睛盯着水。船老大说的那道暗礁，在她眼里是一条黑沉沉的脊背，脊背底下卧着一副沉船的骨架，舱板翻开着，里头空空荡荡，一粒砂的光也没有。商会那一船砂，连舱底都叫人刮干净了。三条船贴着暗礁北边溜过去，天亮以前出了口子，船老大这才敢坐下，一口气喝掉半瓢水，喝完又心疼，拿舌头把瓢沿舔了一圈。
水是真的不够了。昨夜泼到铁笼上的那两桶，是头一条船上最满的两桶淡水。京都开船的时候，米和水是照着到四国北岸的日子备的，一天也没有多，现在少了两桶，三条船一百多口人匀下来，一人一天只剩小半瓢。晌午的日头一晒，伤兵先熬不住，躺在甲板上，嘴唇起了一层白皮。有个水手趁人不注意舀了一口海水，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吐得腰都直不起来。
到了后晌，第二条船上的水手为一瓢水打起来了，两个人滚在砂袋堆里，一个把另一个的耳朵咬掉了半只。船老大拎着缆绳抽散了他们，回头就把剩下的水桶全搬进自己舱里，拿身子堵着门。片冈带着两个线列兵过去，也不跟他吵，就在舱门两边一边一个站着，枪拄在地上。云澈那一份水，是零端来的，他没喝，叫零端去给舱里躺着的伤兵。铁笼里那副空砂甲已经扔进了海里，柏木源三把那堆灰扫进一只陶罐，封了口，搂在怀里，谁问也不说要拿它做什么。
太阳偏西，南边海面上浮起一道灰黑的影子，越走越高，是四国北岸的断崖。云澈把一块木板搁在舱顶上，拿炭条在上头画。佐伯主膳那几句话，他在京都画上过沙盘，现在凭记性再画一遍：北岸是一整排断崖，能进船的只有东西两道窄水道，水道口的崖顶上都有源氏残部的哨火；西边断崖底下有个渔村，村里一口井，佐伯说投过毒。
天擦黑的时候，东西两道水道口的崖顶上，果然各亮起了一点火。西边那道断崖底下，黑漆漆的，一点火也没有。
“哨火不点在那里，是因为那里用不着人看。”云澈拿炭条在渔村上点了一下，“井里投了毒，崖底下是礁石，船进不去，进去了也没有水喝。他们拿那口井当哨兵。”
船老大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陛下，那一片礁，白天都没人敢撑船进去。”
“白天是没人敢。”云澈说。
三条大船在离岸好几里的地方下了锚，灯全灭了。放下去的是三只舢板。头一只坐着半藏、云澈、零和暗鸦；第二只是片冈和六个线列兵，燧发枪拿油布裹了三层抱在怀里；第三只装的是空水桶、柏木源三，还有孟匠人和他那一袋石灰。
那袋石灰是孟匠人的命根子。大乾匠人从京都带出来的，就这么一袋，是留着到了四国砌炉子封炉口的。云澈叫人去扛的时候，他整个人扑在麻袋上。
“炉子砌不起来，枪管就打不出来！陛下要拿它做什么？”
“高天原有现成的炉子。”云澈说，“柏木的徒弟砌的。”
孟匠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扭头去瞪柏木源三，柏木源三看着海。最后是孟匠人自己把麻袋扛上了舢板，谁伸手也不让碰。
清雪没有下舱。云澈下船以前，她把靠在舱门边那把刀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崩了口，砍人也够。”
他接过来，挂在腰上。她又看了一眼他腕子上的发绳，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舢板进了礁石带，浪声一下子乱了。白天看得见的礁，夜里全藏在黑水底下，只有浪头撞上去翻起一片白沫，才知道那里有东西。半藏跪在头一只舢板的船头，黑布解下来揣在怀里，身子往前探着，声音压得极低。
“左。”
“收桨。”
“往右半船。停。”
摇桨的暗鸦一声不出，照着做。云澈坐在她身后，看不见水底有什么，只看得见舢板贴着一块黑乎乎的礁石擦过去，近得他伸手就能摸着礁上的藤壶。她在他眼前这片黑里，看的是另一片他看不见的东西——海水里淡淡的砂光把礁石衬成了一块一块的黑影。
头一只和第二只都过去了。第三只落在后头，半藏那一声“右”被浪头盖住了一半，舢板结结实实撞上一块暗礁，船底嘎吱一声，裂了一道缝，海水咕嘟咕嘟往里冒。水手们拿瓢拼命往外舀。孟匠人一骨碌爬起来，把那袋石灰举过头顶，站在齐小腿深的水里，一动也不敢动。生石灰沾了水就发烫，烫起来能烧穿麻袋，这个他比谁都清楚。
一船人连舀带划，总算把那只破舢板拖上了渔村底下的石滩。孟匠人从头湿到脚，那袋石灰一滴水也没沾。
半藏是最后一个下舢板的。她踩上石滩，没有马上往上走，背过身去对着崖壁，拿手背在眼角按了好一阵。云澈走到她旁边，看见她手背上蹭下来一道暗黄的湿痕。
“看得见路？”
“看得见。”她说，“天亮以前，属下得回到有顶的地方。”
“天亮以前，这里就是有顶的地方。”云澈抬头看了看半崖腰上那一片黑影，“上去。”
渔村在半崖腰上一块平地里，十几间草房，门都开着，渔网晾在竹竿上烂成了絮。井在村子正当中，石头井栏，旁边的水槽里横着几只死鸟，一条死狗倒在槽边，肚子胀得老高。
一个年轻的线列兵渴疯了，不等人拦，冲过去从井里提起半桶水，捧起来就往嘴里灌。片冈一脚把桶踢翻，他已经喝下去两口，跪在地上抠着喉咙呕，呕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嘴唇当场起了一圈泡。
柏木源三捡起桶底剩的一点水，先闻，再拿舌尖碰了一下，呸地吐掉。
“头遍水。”他说，“洗生砂的头一遍水，里头全是矾。这是把洗砂的脏水整缸整缸倒进井里了。”
云澈叫孟匠人拿一枚铁钉来。孟匠人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一枚，云澈打了一碗井水，把铁钉丢进去。灯底下看得清楚，钉子一沉下去，身上就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水泡，没多久，钉身就发了乌。
矾水吃铁，吃铁的水是酸的，这个他知道。酸要拿碱来压，石灰是碱，灶膛里的草木灰也是碱，压透了，矾就结成渣沉到底下去。这个道理在瀛洲没几个人知道，孟匠人知道石灰能封炉，柏木源三知道骨灰能压火，可从来没人把一袋砌炉子的石灰，倒进一口投了毒的井里。
“去各家灶膛里扒灰。”他说，“有多少扒多少。”
暗鸦的人散进草房，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外端草木灰。云澈让孟匠人解开麻袋。孟匠人蹲在井边，攥着袋口，手抖了一下，把大半袋石灰倒了下去。井底下轰地一声闷响，腾起一股热汽，水翻着花往上涌，暗鸦跟着把草木灰一簸箕一簸箕倒进去，片冈拿一根长竹竿伸进井里使劲搅。
搅完了等。等一炷香，井里的水慢慢不翻了，上头一层清下来，底下沉着灰白的渣。云澈又打上一碗，拿布滤了，丢进去一枚新钉子。
钉子沉到碗底，一个泡也没有冒。孟匠人蹲在碗边上，把那枚钉子捞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钉身亮的，一点乌也没有。他抬头看了云澈一眼，嘴唇动了两动，想问又不肯问。柏木源三倒是开了口，说柏木家压火用骨灰，压了几十年，从来没想过拿石灰去压水。
“火跟水，是一个道理。”云澈说，“都是太冲了，拿涩的去压。”
柏木源三咂摸了半天这句话，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端起碗，自己先喝。零一步跨过来要拦，他已经喝下去一大口。水是涩的，涩得舌根发麻，一股石灰气直冲鼻子，但不苦，也不烧喉咙。他站着，等了半炷香，除了嘴里发涩，什么事也没有。
“打水。”他把碗递给片冈，“先给伤兵。”
那一夜，渔村的井被打得哗哗响，空桶一只一只灌满，一只一只顺着崖边的小路往石滩上传，再由修好的舢板一趟一趟摇回大船。那个年轻的线列兵喉咙烧坏了，说不出话，片冈喂他喝了一碗，他捧着碗哭，哭不出声。
四更天，崖顶小路上下来一点灯火，是五个源氏残部的兵，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搭着草席。佐伯主膳说过，他们隔几天就下来一趟，收井边上的尸首，扒衣裳，拣值钱的东西。
暗鸦早就伏在路两边。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五个人倒了四个，剩下一个被零单手按在地上，脸压进泥里。他抬起头，看见井边站着一排人，捧着碗在喝水，喝完了还在说话，嘴巴张得老大。
“喝了这口井的水，”他哆嗦着，“你们怎么还站着？”
云澈打了一碗，递到他嘴边。
“你也喝。”
那兵死命往后缩，被零揪着头发灌下去一口。他咳了半天，趴在地上等死，等了很久，没有死，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变得比刚才还怕。
崖顶的哨所里还有十几个人在睡觉，那个兵全都说了。他还说，高天原要塞里的人不多，大半是从京都跑过来的旧御家人和源家的家兵；从西边押过来的那一大群矿匠，都锁在火山脚下的矿棚里，一天给一顿，跑一个杀十个。云澈问他北岸那座港是谁在守，他说是港里自己的船老大，谁给砂听谁的。
天亮以前，暗鸦摸了上去，没有放一枪。崖顶那点哨火，云澈叫人照旧添柴，照旧烧着。东西两道水道口上的人看过来，这边的火还亮着，就当这边还是自己人，这一口气能让他们多喘上两三天。
天亮了，日头从海面上跳出来，半藏把黑布重新缠上，靠着一间草房的墙根坐下，眼睛朝着地。零从村子西头那道湾子回来，走得很快，没有在云澈跟前停，只说了一句：“陛下去看一眼。”
被捆着的那个源氏兵听见“湾子”两个字，身子一缩。“那边。我们从来不去。”
云澈顺着崖脚绕过去。湾子里是一片黑砂滩，潮水刚退，滩上沿着潮线横着一排尸首，一个挨一个，脸朝着岸，是从海里一路爬上来的样子。砂甲都裂开了，身上的晶花谢成了灰白色，有几具身上带着刀口，砍得很深，刀口里只有黑灰，没有血。
尸首后头是脚印。脚印从潮线起头，一直往山里去，比滩上的尸首多得多，最早踩下的那一行，已经叫前两天的潮水抹平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