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着那枚木牌的是一根方头铁钉，锈透了，锈水顺着钉眼往下淌，在门楣上淌出一道黑红的印子，印子早吃进了木纹里，拿指甲抠也抠不掉。三天前钉的钉子锈不成这样，这一根在这道门楣上，少说也钉了半辈子。
零一只手爬不了梯子，片冈上去，拿刀尖撬了半天，钉子跟木头锈成了一块，最后连着一小片门楣木头一起撬了下来。木牌落到云澈手里，比他怀里那一枚轻一些，背面粘着一层木屑，那个“源”字的刻痕里积满了灰，拿指头一抹，灰底下是黑的。
堀江站在梯子底下，脸色比夜里在码头上还难看。
“谁钉的？”
“来人钉的，我爹扶的梯子。”堀江说，“那年我还光着屁股在码头上捡烂鱼。”
那是三十来年前的一个秋夜。海上来了一条大船，不挂旗，不点灯，船上下来一个高个子，比这仓门还高出半个头，说一口京都腔，腰里并挂着两把刀。他叫港里的人把这座仓腾空，自己动手把这枚木牌钉上门楣，钉完了，冲着一码头举火把的人说，往后港里认这个，不认人。
“他说，往西去的船见了这个，就会靠。”堀江学那人的腔调，学得一点也不像，“仓里给它们装满，它们给港里留砂。”
“靠过几回？”
“隔三五年一回，都是夜里来，天不亮就走。装的是生砂，矿上一麻袋一麻袋扛下来的。有时候，也装人。”堀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不敢往矿棚那边去，“矿上的人，老的不要，要年轻的，能扛能挖的。拉走的，一个也没回来过。”
“那个高个子，后来还来过没有？”
“没有，就那一回。”
云澈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铁笼里那个东西烧成灰以前说的话，这时候对上了另一半：源家的大个子，从海上来，跪着求去的，给砂路，给船，给人。求来的引，钉在四国北岸一座仓房的门楣上，往后三十年，砂从这里往西走，人也从这里往西走，番所是后来才设的，堀江他爹扶的那架梯子，才是这条砂路上打下的头一根桩。源赖信那一年有多年轻，他算不出来，他只知道，这枚引钉在这里的时候，源赖信还没有坐上京都那张帅案。
孟匠人是这时候从矿棚那边跑过来的，跑得满脸是汗，身后拽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是京都口音那几十个人里头年纪最大的，下巴上一撮白胡子，右脚的草鞋磨穿了底，走一步瘸一步。他叫治平，在匠营里是砌炉膛的泥瓦匠，一见云澈就要往地上跪，孟匠人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陛下，你亲自听。”孟匠人喘着气说，“他们不是跑出来的。”
治平说，那一夜船在湾子里靠了岸，砂甲人举着火把，把京都来的人赶成一长排，站在潮线上，海水漫过脚脖子。船上下来一个人，嘴里没有一点声音，两只手上套着黑铁的指套，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一个一个地看。
“看什么？”
“看手。”治平把两只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指头又粗又短，掌根上是一层灰白的老茧，“他拿那铁指头把咱们的手一只一只翻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往右一指，或者往左一指。”
钻膛的、锻管的、淬火的、打簧片的，手上的茧长在什么地方，干了十年的人自己都说不清，那人一翻就知道。往右指的，被砂甲人赶着连夜上了山；往左指的，被推回潮水里站着，一直站到天亮，砂甲人走的时候，一个也没有回头看他们。
“往左指的，都是些什么人？”
“砌炉的，挑炭的，拉风箱的，看炉门的，还有几个木匠。”治平说，“岁数大的，眼睛花的，都在左边。”
孟匠人在旁边接了一句，说他昨夜已经去矿棚里挨个问过了，这几十个人里头，没有一个会钻枪膛。
治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拿破布包着，包了好几层。“那人上山以前，把这个塞在小的手里。小的一路藏在裤腰里，番所的人搜身都没搜出来。”
破布一层一层揭开，是一块匠营的木牌子，正面烙着“匠营”，背面原本写的名字叫人刮掉了，刮得见了白茬，白茬上划着几道深印子，是拿铁尖子一笔一笔抠出来的，笔画又直又硬，跟翠云宫西苑那面墙上的字出自同一只手。
手我拿走，嘴留给你。孟匠人认不全字，问上头写的什么，没有人答他。零看了一眼，把脸扭开了。
云澈把这块牌子和门楣上撬下来的那枚木牌并排托在掌心里。一枚是源赖信三十年前钉下的，一块是源赖义三天前塞出来的。源赖义这一手，他看得清清楚楚：京都匠营里能钻枪膛的人，被带进了山，山里有高天原，高天原底下有柏木徒弟砌的炉子，有火山，有硫磺；剩下这几十张嘴，一张一张挑拣过了，推回给他，还饶上一座港。港里有两百多个矿匠，有两百来杆打不了燧发的旧枪，有一座装满了从死人身上刮下来的砂的大仓，还有一枚引。每一样都是他想要的，每一样都要吃饭。
先替人把路摆好，再让人自己伸手去拿，这是他惯用的手段。源赖义在禁区底下关了这些年，没有舌头，却把这一手学会了。
“港里的粮，够几天？”
堀江掰着指头算了好一阵。番所的存粮，加上港里各家灶上的，这么多张嘴省着吃，撑不过十天。
晌午过后，湾子口来了一条船，挂着黑龙商会的如意结旗，吃水极深，靠上码头的时候，船帮子几乎贴着水面。跳板一搭，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掌柜，手里托着一把黑漆算盘，后头跟着两个伙计，再后头是一个白衣神人，怀里抱着一只桐木匣子，匣子上缠着神宫的白麻绳。
老掌柜叫喜兵卫，在商会里管了三十年船账，美代子接当家那天，就是他捧着账本站在她身边。他给云澈行过礼，不绕弯子，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来。
一张是京都市面上张贴的告示的誊本，底下盖着如意结印，旁边另誊着一行，正是云澈亲笔御书里的那一句：战时代掌京都市面。告示上说，战时京都一应流金砂的买卖，统由黑龙商会定价收兑，私下交易者，砂没入商会。另一张是米单，糙米一船，每石的价钱比京都的市价高出三成。
“朕的御笔，”云澈看完了，“写的是米市、河船、各行。”
“砂也是一行。”喜兵卫说，“当家的说了，眼下打得最凶的就是这一行，最该算作战时。”
那“战时”两个字，是他在城南码头的凉茶棚里亲手添上去的。美代子按着纸头要，他给了。
“米钱，朕拿砂付。”
喜兵卫把算盘往前一托，噼里啪啦拨了一串。商会眼下收兑的砂价，比陛下离京那天，折下去整整四成。照这个价，港里那座大仓连同陛下船上带出来的那几袋，全抵上去，刚刚够付这一船米。
堀江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直了。他一碗一碗刮了几年、拿命从湾子里钩回来的砂，在这老头的算盘上拨几下，就剩下一船糙米。
云澈没有马上开口。他把米单翻过来，拿指头在背面慢慢地划。出了京都，西路断了，濑户口外有人截船，四国北岸除了那条不点灯往西去的船，再没有第二家收砂。美代子不必抬米价，也不必压砂价，她只消把收砂的门都关上，只留自家一道，这道门里的价钱就由她说了算。一只手压着他卖出去的东西，一只手抬着他买进来的东西，两头一夹，他手里的砂就不值钱了。这种算盘，他上辈子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自己也打过不止一回。
他试了一步：“港税。往后靠这座港的每一条船抽的税，先押给商会，米钱从里头扣。”
喜兵卫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港是昨夜才换的主。当家的交代过，没见着的钱，商会不收。”
片冈不知什么时候从码头那头过来了，站在云澈身后，枪没有背在肩上，提在手里。他压着嗓子说，商会这条船上只有十几个水手，港里如今是咱们的兵，米卸下来就是咱们的，账可以回头再算。
喜兵卫耳朵不背，这话他听见了，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手指头还搭在算盘珠子上。
云澈没有回头。这一船米抢下来，能吃半个月；抢下来的第二天，京都米市、河船、各行就都知道御门抢了商会的船，往后四国北岸再靠不上一条挂如意结旗的船，京都城里御家人的粮饷、清雪的药、红叶那十三个人的抚恤，全在美代子手里攥着。半个月以后，他拿什么再去抢第二船。
“回去操你的兵。”他说。
片冈咬着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拿枪托狠狠磕了一下码头上的石头。
那个白衣神人一直抱着桐木匣子站在跳板边上，这时往前走了两步，要把匣子递给云澈。喜兵卫身后的一个伙计侧过身子，挡在了跳板口。
“神宫托商会的船捎来的东西，商会照规矩办。”喜兵卫说，“船钱没结，货不离船。”
神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这匣子是斋王亲手封的，是给皇后的。喜兵卫低头去看算盘，只说规矩就是规矩，商会从前替大将军运东西是这个规矩，替神宫运东西，也是这个规矩。
码头那一头，片冈正在操那两百个新兵。他喊一声“轮替”，一大半人往左转，一小半人往右转，撞成一团，火绳枪的枪托磕得乒乓响。商会的船一靠岸，那两百双眼睛就操着操着往这边瞟，瞟的是船舱口露出来的米袋。坡上堀江家那座木楼的二楼窗口，清雪披着云澈那件斗篷坐着，晌午的日头晒得石头码头发烫，那件斗篷她一直没解。
云澈从喜兵卫手里拿过笔，在米单末尾签了名。商会的伙计扛着空麻袋进了大仓，一袋一袋往外抬砂。堀江蹲在仓门口，仰着脸，看门楣上撬掉木牌以后留下的那块白茬。神人把桐木匣子交到云澈手里，说斋王嘱咐过，皇后不呕黑血，这匣子不许打开。
喜兵卫临上船以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是美代子的字，封口压着如意结的火漆。云澈当着他的面拆开。信不长，头几行说京都城里太平，御家人守着城门，米价已经稳住了，商会替陛下垫出去的抚恤，另立一本账记着。最后一行另起了头，字比前面写得大，墨也浓。
“陛下的信用，眼下就值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