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来人下山,走了整整一天。老的走不动,年轻的背着;孩子叫硫磺熏了一夜,咳得直不起腰,当娘的抱着走一段,放下来歇一口气,再抱起来。权六走在最后头,一路没有跟云澈说话,也没有落下一个人。到港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的仓房、船舱、番所的木栅里头,能躺人的地方全躺满了,还有几十口子睡在码头的石头上,拿商会装米的空麻袋盖着。
旨意是当夜在堀江家那座木楼底下写的。孟匠人研墨,柏木源三坐在一边,云澈写一句,老头听一句,听到“匠户出籍,编为良民,子孙不刺”那一句,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动。
天亮以后,港外来了一条船。不是商会的船,是一条淡路岛渔户的旧船,帆上打满了补丁,船帮子上还挂着晒干的海带。船一靠岸,先跳下来的是石川,身后跟着四个御家人,个个腰里挂着两把刀,脸上叫海风吹得发红,嘴唇起了皮。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的,云澈认得,是码头囚车跟前拔过刀、嚷着要柏木源三偿命的那一个。
石川在码头上站定了,先往四下里看。满码头躺着坐着的矿匠,板壁上炭条记的名字,片冈在空地上操着两百个端火绳枪的新兵,操得乒乒乓乓。他看了好一阵,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双手托着。纸上是云澈在京都北门外亲手写的那几行字,底下压着漆黑的御门印:欠御家人配额一半,到四国矿口来兑。
“陛下的印,御家人认。”石川说,“京都城里,商会把砂价折下去四成,米价抬上去三成。我们各家领的那一半砂,换米换不回半年的口粮,家兵已经跑了一小半。我来兑剩下的那一半。”
云澈没有接那张纸。“矿口在火山脚下,前天刚拿回来。砂在要塞里头。”
石川把纸收回去,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脸上没有意外,像是来之前就料到了。“那我们就在港里等。”
他说的等,不是空等。四个御家人当天就在番所边上找了一间空屋住下,吃港里的粥,一人一碗,一粒米也不少领。
到了晌午,云澈让孟匠人把写好的旨意誊了一份,贴到仓房的板墙上,又叫识字的暗鸦站在墙底下,一句一句念给码头上的人听。念到“废匠户贱籍,立工造寮”,码头上先是没有声音,接着是一片嗡嗡的人声,权六挤到墙根底下,仰着脸,盯着那一张纸看,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就那么盯着。
石川也在人堆里听。暗鸦念完了,他转身就上了木楼。
“陛下这道旨意,写的是天下匠户。”他一进门就说,“京都各家,谁家没有家匠?我石川家打刀的、修甲的、钉马掌的,三代都在匠籍上,吃我家的米,住我家的屋。陛下一道旨意下来,他们明日就是良民,想走就走。走去哪儿?商会出的工钱比我家高一倍,美代子那个女人,正愁手里没有人给她打刀。”
“他们走不走,看石川家给的是什么。”
“御家人给的是一口饭,给了三代。”石川的嗓门大起来,“陛下给的是一张纸!”
年轻御家人跟在他身后上了楼,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往窗外指了一下。窗外码头上,柏木源三正蹲在墙根底下,给几个矿匠的孩子看他腕子上那块烫出来的疤。
“还有他。”年轻人的声音发着抖,“我两个堂兄是叫他提的砂烧死的。陛下不杀他,御家人认了。陛下要把他从匠籍里拔出来,跟我们一样是良民,往后见了面,他不用跪,我也不能拿刀砍他——”
窗边那张床上,清雪靠着叠起来的被子坐着,左肩上还缠着布,从他们进门起就没有出声。年轻御家人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她,脸一下子涨红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石川也看见了,冲着床那边弯了弯腰,叫了一声“皇后”,腰弯得比见云澈时还低。他是源家的旧人,这一声叫得很别扭。
“石川。”清雪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源家刀坊里那几个老匠人,你认得吗?”
石川愣了一下,说认得,他年轻时候去源家求过刀。
“叫什么?”
石川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清雪没有再问,转过脸去看窗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云澈等屋里静下来,才从桌上那一沓纸底下,抽出另一张来。纸上写的也是一道旨意,只有几行,他没有贴出去。
“欠御家人的那一半配额,”他说,“朕不拿砂兑。”
石川的脸色变了。
“砂在京都折了四成,往后还要折,美代子握着门,想折几成就折几成。你们在港里等到朕打下要塞,等来的那一堆砂,搬回京都,照样换不回半年的米。”云澈把那张纸推过去,“朕拿工造寮出的枪兑。头一批造出来的火器,先交御家人各家,按原来配额的份子分,砂一石折多少杆,写死在这张纸上,京都的砂价怎么跌,这个数不动。”
石川低头去看那张纸,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这道旨意,”云澈接着说,“要写上石川家和御家人各家的名字,写在见证那一栏里。匠户出籍是朕下的旨,御家人点了头。你们的家匠出了籍,想留在石川家,按工造寮的例领工食,想走,也走不进商会的门——工造寮里造的是御门的火器,出了籍的匠人,名字记在工造寮的册子上,谁敢私雇,就是私造火器。”
年轻御家人还要说话,石川抬手拦住了他。
“枪呢?”石川说,“陛下连一根好钢都没有。港里那两百杆,我在码头上看过了,熟铁卷的,陛下自己的匠人都说放一枪炸一杆。”
“所以写的是头一批。”
石川盯着云澈,盯了很久,那张纸在他手里被捏出了几道褶子。砂是死的,价钱攥在美代子手里;枪是活的,攥在谁手里,谁就不用再看商会的脸色。这个账他算得过来,可他也知道,这张纸比北门外那张还要空,北门外那张好歹写的是一样现成的东西。
“陛下这是拿一张空纸,换一张空纸。”
“北门外那张,你来兑,朕兑不出。”云澈说,“这一张,朕兑不出,你拿着它回京都,照样没用。石川家要的,是御家人往后还能说得上话。朕的旨意上头有御家人的名字,就说得上。”
石川没有马上答。他把纸折起来,又打开,最后从腰里摸出一方小印,在见证那一栏里按了下去,按得很重。年轻御家人别过脸去,转身下楼了,楼梯踩得咚咚响。
云澈走到窗边往下看。那个年轻人没有回番所,径直穿过码头,走到仓房墙根底下,一把揪住了柏木源三的领子,把老头从地上提了起来。老头没有挣,两只脚尖点着地,任他提着。围在边上的几个孩子吓得往后跑,跑到一半,墙根底下蹲着的那些矿匠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就那么站着,站成了一圈,把年轻人和老头围在当中。
年轻人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四下里看了一圈,看的是一双一双手,手上的茧、缺掉的指头、腕子上的青黑,他的手按到刀柄上,按了一会儿,又拿开了。
“你的名字刻上牌子那天,”他冲柏木源三说,嗓子哑了,“我记着这个名字。”
柏木源三把领子理平,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应下了一件差事。年轻人扭头走了,走过片冈的队列跟前,那两百个新兵端着枪,谁也没有给他让路,他是从队列当中硬挤过去的。
后头两天的事,一段话就说得完:码头上支起了三张桌子,孟匠人、柏木源三、识字的暗鸦各坐一张,一个一个叫名字,问从哪里来、会什么手艺,写进工造寮的册子;工食按京都匠营的例加三成,从商会那一船糙米里先支;番所库房里翻出来的两大箱匠籍木片,连同矿棚板壁上摘下来的那一长排数字牌子,堆在码头当中,一把火烧了。腕子上的墨洗不掉,工造寮的新牌子就刻大一些,正面刻“工造寮”,背面刻名字,挂在腰上,正好压住袖口。那一船糙米两天里下去了一大半,堀江每天傍晚去仓里拿斗量一回,量完了就去码头上往东边的海面看,看了两天,没有看见挂如意结旗的船。
烧牌子那天,权六没有去看火,他蹲在孟匠人那张桌子跟前,等着人家给他刻牌子。孟匠人问他叫什么,他说权六,孟匠人刻了;又问姓什么,老头张了半天嘴,说不上来。他祖上几代人都没有姓,匠户用不着姓。
柏木源三在旁边说:“你是从西边哪一座矿来的?”
“赤石矿。”
“那就姓赤石。”
权六攥着那块刻了“赤石权六”的新牌子,在码头上蹲了一下午,谁叫他都不应,天黑以后,他把那十九个人挨个叫到跟前,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第三天一早,云澈把孟匠人叫到番所的库房里。枪架上那两百来杆火绳枪已经擦干净了,一杆挨一杆码着。他从腰里摸出一颗铅子,是京都燧发队用剩下的,拿指头捏着,走到头一杆枪跟前,把铅子往枪口里一丢,铅子咕噜噜滚了下去,从枪膛里滚到底,没有声音了。
他把枪倒过来,磕出铅子,又去丢第二杆。这一回铅子卡在枪口上,下不去。第三杆,铅子滚进去的时候撞着膛壁,一路叮叮当当响,松得跟往竹筒里丢豆子一样。
他就这么一杆一杆地丢,孟匠人跟在后头看,看到第十几杆,脸色越来越难看。
“番所这些枪,”孟匠人说,“是好几处铁匠铺子凑出来的,一个铺子一个口径,铅子也是各打各的。”
“京都带出来的那十三杆呢?”
孟匠人不说话了。京都那批燧发枪,是大乾的铸造师照着一杆样子打的,打得再仔细,也是一杆一杆拿手磨出来的,他心里清楚,片冈那十三杆里头,照样有两三杆要单给它挑铅子。
云澈把那颗铅子放在孟匠人手心里,又把桌上一只铁环推过去。铁环是昨夜孟匠人照他的吩咐打的,拇指粗细,里头的圈磨得光溜溜的。
“工造寮头一件活,不是造枪。”他说,“先造这个——往后打出来的每一根枪管,都得让这颗铅子自己滚到底;打出来的每一颗铅子,都得从这个环里过得去,过不去的回炉。一样的管子,一样的铅子,一样的火石,谁打的都一样,坏了哪一杆,拆下另一杆的换上就能用。”
孟匠人托着铅子和铁环,站了半天。
“这个,”他问,“叫什么?”
“样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