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屋城坐在淡路岛最北边的一道山嘴上，底下就是明石口。天还没亮，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着，隔着雾看过去，黄黄的，一团一团。
八条塩饱大船在城底下两里外的海湾里落了锚。村上家的小早散开来，把湾口两头都堵住了。片冈带着三百线列摸黑上了滩，在城下一片晒网的空地上排开，火绳没点，燧发的那十二杆装了药，枪口朝着城门。三门炮还在船上，炮口从船帮上探出来，对着城墙。
清雪是坐一条小舢板过去的。舢板上除了划桨的与七，就只有她一个人。云澈本来要零跟着，她没让，说城墙上的人看见一个断了胳膊的暗鸦，门就更不会开了。
舢板靠在水门底下，清雪扶着湿滑的石阶站起来，肋下疼得她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她把锦袋里那支金簪取出来，没有插在头上，攥在手里，举过了头顶。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簪头上那朵笹龙胆，在火把底下闪了一下。
城墙上的人乱了一阵。过了很久，水门上头的垛口里探出一张脸来，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士，鬓角全白了，一身旧甲，甲片上的笹龙胆漆得发乌。
“大崎右京。”清雪说。
那张脸在垛口里愣了很久，然后缩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水门上头的小门开了，大崎右京自己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最后一级，停住，隔着三级台阶看着她。
“小姐。”他说，声音发干，“小姐怎么坐着一条渔船来。”
“源家已经没有船了。”清雪说。
大崎的嘴唇动了几下。他往海湾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八条挂着菊纹旗的大船，看见了滩上排成一道黑线的兵，也看见了湾口那一群小早船头挂着的丸に上字小旗。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大将军。”
“死在北海了。”清雪说，“京都的源家宅子，粮册烧在朱雀大路上，大火烧了一天。”
大崎右京在石阶上站了很久。他没有跪。清雪也没有叫他跪，她把金簪收回锦袋里，系好了绳子。
“城里有四百二十个兵，”大崎说，“还有一百多户兵的家眷。小姐今天叫我开了门，明天京都商会的人拿着借据来了，我拿什么还？”
“你拿不出来。”清雪说，“御门拿得出来。”
大崎苦笑了一下，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他说小姐，御门拿得出来的，是四国的磺，商会要的是砂，是钱。他说完了这句话，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垛口后头挤着一排脑袋，都是年轻的，有的手里还端着火绳枪。
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上响了一枪。不知道是谁的火绳碰上了药池，还是谁的手抖了，砰的一声，一团白烟从垛口里冒出来，铅子打在滩头的沙子里，溅起一蓬沙。滩上片冈那排兵里有人叫了一声，接着是一片拉击锤的响声。
“不许放！”片冈的嗓子是哑的，喊出来像一口破锣。
三百个人的枪口都抬着，没有一个人扣下去。城墙上那个放枪的年轻人吓得把枪扔了，火绳还冒着烟，挂在垛口上，一晃一晃地响。
清雪站在水门底下，一动没动，那一枪打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沙滩上。她没有回头看，只是看着大崎右京。
大崎右京看了那道没有还枪的黑线很久，然后抬手，冲城墙上挥了一下。水门是日头出来的时候开的。
清雪没有跟着进城。门一开，她在水门底下那几级湿石阶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按着肋下，额头上全是汗。云澈从滩上走过来，在她下头一级台阶上站住，看了一眼她身后十几步远沙子里那个小坑，铅子还埋在里头。
“那一枪，”他说，“你没回头。”
“回头也躲不开。”清雪说，“回了头，城墙上的人就知道我怕。”
云澈没有接话，弯腰把沙坑里那颗铅子抠了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还是烫的。他把它揣进了怀里，跟半藏那张纸条搁在一处。清雪看见了，把脸转向海那边，好一会儿没转回来。
岩屋城的交割，只用了一个上午。大崎右京交出了城代的印、船帐和那张押着明石口五年关钱的借据抄本，四百二十个兵愿留的留，挑出一百六十个编进线列，照多度津的规矩给饭；南边洲本的代官听说岩屋开了门，第三天自己坐船来递了户册。明石口的关卡照旧设着，只是关钱不再收砂，收的是御门的木牌和四国的磺价，过关的船挂哪一家的旗，都得在岩屋靠一回岸。大崎右京留了一条命、一座宅子，没留城代的名。他交印那天，把那身漆着笹龙胆的旧甲也脱了，叠好了搁在印旁边。
交印的时候，云澈问了他一句，关钱这两年交去了哪里。大崎说，交去了京都商会，一文不少，借据上押着，他不敢少。至于外头说交去了海上，那是渔户的胡话。他停了停，又说，渔户说胡话也有来由：这两年，每到没有月亮的夜里，明石口的渔户就不肯出海，说海底下有东西在走，第二天早上潮水退了，礁石缝里漂着一层死鱼，鱼肚子是黑的。城里派人去看过，没看出名堂，他就当是赤潮，没往京都报。
云澈让他把那几个不肯出海的渔户的名字写下来。云澈在岩屋城的天守上看明石口。天守不高，底下的海口却看得清清楚楚，对面就是本州，隔着一道窄窄的海，潮水涨退的时候，海面上一道一道的白线，从东往西翻，像一口大锅里的水开了。
“卡住这里，”村上宗久说，“从大坂湾往西的船，一条也溜不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看不出高兴。他的四十条小早，已经在明石口两边的礁石后头守了三夜。
第四夜，半藏在天守顶上看见了。子时刚过，海上没有月亮，雾也没有起来，明石口里的潮水正往西退。半藏把脸贴在天守的窗棂上，一直一动不动，忽然伸手抓住了云澈的袖子，攥得很紧。
“来了。”她说，“从东边来。七个，八个。贴着水底下那些砂来的。”
云澈什么也看不见。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潮水翻白。
“是船。”半藏说，“船底下拖着砂，砂里走着人。”
云澈转身往天守底下跑，一边跑一边叫零点火。天守顶上的火盆点起来了，一连三盆，这是跟村上家约好的记号。
火盆的光还没照到海上，明石口东边的礁石后头就响起了海螺声，呜呜地，一声接一声。紧接着，海面上亮起了一溜火点子，是村上家的小早点起了船头的火把。火把一亮，海面上的东西就显出来了：八条船，黑的，又窄又长，船身比小早还矮，没有帆，没有旗，也没有一点灯火，桨上裹着麻布，划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已经进了明石口，离湾里落锚的塩饱大船，只剩一里多地。
村上家的小早从两边的礁石后头冲了出去。云澈后来在天守上看清楚了村上家是怎么打的。小早不跟黑船贴舷，冲到十几步远，船头的人就把一只一只点着了引信的陶罐子抡圆了扔过去，罐子砸在黑船上，砰地炸开，里头是火药和碎铁，炸开以后，黑船上就烧起来一片。黑船上的人一声不吭，被火烧着了也不喊，身上冒着黑烟往小早上跳，手里拿的是一种很窄的长刀，一刀下去，小早的船帮就少一截，削得齐齐整整。
有一条小早叫两条黑船夹在当中，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跳出来。村上宗久那条大船是最后出来的。他没有往黑船堆里冲，而是横着打了一个舵，整条船斜斜地堵在明石口最窄的那一道水上，船楼上的人把一排点着的火把扔进海里，扔下去的是浸了油的草捆，一捆接一捆，在潮水上烧成了一道火线，顺着往西退的潮，正好横在黑船和湾口之间。
“片冈！”云澈在天守上喊。
片冈的兵早就在山嘴底下的石滩上排好了。火线照亮了海面，最前头那条黑船叫火挡住，一掉头，正好横在石滩外头一百来步的地方。
“头一排——放！”
三排轮替，一排放完蹲下装药，第二排站起来接着放，第三排再接上。枪声在明石口里一轮一轮地滚，黑船的船帮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木屑。那条船上站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栽进水里，栽下去的时候，身上迸出一点暗红的光，一闪就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黑船退了。来的是八条，退回东边雾里的是五条，一条在火线里烧沉了，两条叫小早的陶罐子炸穿了底，歪在明石口南边的礁石上，船上没有一个活人。
村上家丢了五条小早，死了二十六个人。片冈的兵一个没伤，打光了一半的药。塩饱那八条大船，连锚链都没叫人摸着。与七天亮以后划着舢板在湾里转了一圈，回来说，船底下的水是浑的，捞上来一把，手指头缝里全是细细的黑砂。
天亮以后，海滩上一溜排开二十六具尸首，都拿草席盖着。村上宗久光着膀子，一个一个地掀开草席看，看一个，喊一个名字，喊完了，再把草席盖回去。他身上叫火燎了好几处，燎起了大泡，他像是不知道疼。
零带人从礁石上那两条黑船里拖出来三具尸首。尸首的皮底下是一层暗沉沉的砂甲，砍开的地方，崩出来的不是血，是一撮一撮的黑灰，心口上结着一朵暗红的晶花。
村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就是这一刀。”他说，指着一具尸首手里那把窄刀，“淡路南边礁石上漂回来的那块船板，就是这一刀。”
他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坐在他那二十六个人的草席旁边，从腰里摸出那块磨黑了的木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云澈在他对面坐下。
“那张纸，”云澈说，“朕今天就写。”
村上没有马上应。他把木牌翻过来，拿大拇指抹着那两个烙上去的字，抹了一遍，又抹一遍。
“御门在京都，是坐过将军的帅案的。”他说，“源家的人说，将军的印，在御门手里。”
云澈没有说话。
“十二年前，在堺港吊我爹的那张文书，盖的是将军的印。”村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岸上的代官，港口的奉行，认的也都是将军的印。认御门的，只有神宫里头的人。”
海风从明石口里吹进来，把草席的角掀起来一个，他伸手按了回去。
“所以村上家要问一句。”他说，“御门给村上家的那张纸，上头盖的，是御门的印，还是将军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