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村湾的口子窄,窄得两岸的山像是要碰上,口子里的水一天换两回方向,换向的时候打着旋,旋出来的涡一个套一个,老渔民管那里叫针眼。村上宗久说小早过得去,炮船过不去,炮船吃水深,船身长,在涡里一横,就是一口棺材。
与七不这么说。他蹲在炮船的船头,往水里扔了一截稻草,看着稻草打了三个转,被涡吸了下去,他说涨潮涨到顶、落潮还没开始的那一小会儿,针眼里的水是平的,平的时候,水底下的石头也看得见,一炷香,够两条船贴着东岸过去。
“你过过?”村上宗久问他。
与七说没过过,他爹过过,他爹跟他说的。村上宗久骂了一句塩饱人拿命赌潮,骂完了,也没有拦。
两条炮船是后半夜过的针眼。云澈坐在头一条船上,船过口子的时候,他听见船底蹭着什么东西,吱的一声,很长,蹭完了,船身一轻,过去了。与七从船头走回来,裤腿湿到了大腿根,说是蹭着了一块暗礁的边,船板没破。
天亮的时候,鹰巢城就在船头正前方。城在一座独山的顶上,独山三面是水,崖壁是黑的,崖顶上是石垣,石垣上是白墙。只有朝东那一面是缓坡,坡上有一条山道,山道在坡上折了五折,折到城门底下。山道底下,就是那条被堵死的沿海的路。
片冈带着线列从陆上过来,是昨天天黑以后出的唐津,走了一夜,走到山道底下的时候,天刚发白。他带来的是八百人,六百是高天原刚到的,两百是雨夜里活下来的。波多家那三百个武士,站方阵才站了两天,枪还端不稳,也跟来了,一人一杆枪,站在第二圈。两门轻炮是从炮船上卸下来的,昨天就先装了驮马,一门拆成三截驮,拆的是孟匠人在高天原试过的法子,到了地方再拼。
零在出发前报过:立花家的主力扎在界河南岸,两千来人,离鹰巢城是半天的路。
半天。天黑以前城不破,立花家的兵就到了山道底下,片冈这八百人,上头是城,底下是两千人。
佐贺重信没有来。他带着佐贺家的三百人和三郡各家送来的那一千二百人,连夜往杵岛界河的北岸去了,去的时候,云澈只交代了一句:不过河,不接仗,把旗插满河岸,插得越多越好,叫南岸的人夜里数不清。佐贺重信问插满了旗,底下站着的是些什么人,云澈说是些刚发了枪、还不会放的人。佐贺重信没有再问,领了令,走了。
头一次上山道,是辰时。山道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五个人,窄的地方只能走三个,方阵结不开,片冈把兵排成了长条,四个人一排,最前头那一排挺着刺刀,第二排装好了药,鼓在中间。走到第一折,上头的竹栅后面响了枪,火绳枪,打得不准,可是山道窄,打不准也打得着人,前头那一排倒了两个。竹栅后头又滚下来几根木头,木头上钉着竹钉,砸进人堆里,砸断了一个兵的腿。
片冈叫第二排跪下放,一排枪打上去,竹栅上溅起了一片碎竹子,后头的人缩下去了,缩了一会儿,又冒出来。第一折打下来,花了半个时辰,第二折比第一折陡,竹栅扎得更厚。
打到第三折,太阳已经爬上了城墙。片冈的传令兵从山道上跑下来,跑到海边,冲着炮船摇旗。旗语说的是:第三折拿不下,死十九,伤四十。
云澈在船上看着那座山。从海上看,山道是斜着挂在东坡上的,每一折的竹栅都朝着下面,朝着山道来的方向。竹栅后头的人,趴着,背朝着海。守城的人扎竹栅的时候,想的是兵从山道底下上来,从来没有人想过,有人会从海上看这条路。
“能打到第三折吗?”云澈问。
炮船上管炮的是塩饱的老炮手,姓鲍,鲍舵工的堂兄,他拿手比了比,又叫人往船头压了两袋沙,把炮口压低。他说打城是打不到的,城太高,炮口抬不上去;第三折和第四折离水面不高,隔着这么近的水,打得到,打得还准。
“打竹栅,”云澈说,“不打城。”
两条炮船往崖根底下靠,靠到村上宗久都在小早上喊危险的地方,才下了锚,船身横过来。头一炮打出去,打高了,砸在第四折上头的土坡上,崩起了一蓬土。第二炮,正正地砸进了第三折的竹栅里,竹栅从当中断开,竹片子飞得比人还高,趴在竹栅后头的人,从侧面叫炮子犁了一道,犁出来的人往山道上滚。
山道上的线列看见了,喊起来。片冈的鼓变了点,是进。两条船轮替着打,一条装药,一条放。第三折的竹栅打烂了,打第四折,第四折后头的人爬起来往上跑,跑的时候整个后背都亮在海面上。第五折的人没等炮打过来,自己先撤进了城门。
到了午时,线列的长条已经顶到了城门底下六十步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没有遮挡,城墙上的枪眼一个挨着一个。
城门是厚木板包着铁皮,从船上打不到,得靠那两门轻炮。轻炮的炮管还在半山腰。驮马走到第三折,死活不肯往上走了,折口太陡,马蹄子在碎石上打滑,一匹马跪下去,差点把驮着的炮管摔下崖。片冈派兵下去抬,兵刚打了半天仗,抬了一截就抬不动了。
波多家那三百人就在第三折底下。波多镇扛着枪,看了一眼那截炮管,又看了一眼城门,把枪递给了身边的年轻武士,走过去,弯腰,把肩膀塞进了炮管底下的杠子里。
跟着他的,是他家的武士。一个,两个,二十几个。穿着具足的人,腰里没有刀,肩膀上压着杠子,杠子上吊着铁,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杵岛来的那几个年轻足轻愣在一边看,看了一会儿,也钻进了杠子底下。
炮是未时拼起来的。拼好了,架在城门正对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管炮的是高天原来的一个兵,手在抖,药装了两回,第一回装多了,片冈叫他倒出来重装。
第一炮打在城门的铁皮上,铁皮凹进去一块,门没开。城墙上的枪全都朝着那块大石头打,打得石头上火星子乱溅。第二炮,门轴那一边的木头裂了。第三炮没有打,炮管太烫,得拿湿布捂着,等。
等的这一炷香里,零的人从山道底下跑上来,带来的是一句话:立花家的兵动了,前头的马队已经过了界河,照这个走法,天黑前到。
片冈回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已经往西边的海上斜过去了。第三炮是申时打的。门轴断了,门往里倒,倒了一半,叫门后头顶着的木头架住了。门后头的人喊着冲出来,是针生家的武士,拔着刀,四五十个人,从倒了一半的门缝里挤出来,朝着那块大石头扑。
线列在六十步外面结成了一个方阵,方阵只结了三面,第四面是崖。鼓打的是停。刺刀那一圈膝盖弯下去,里头那一圈的枪口从空当里伸出来。
鼓点一变,喊轮替的,是波多镇。他没有拔刀,他腰里也没有刀。他站在方阵东角上,嗓子是岸岳城头上喊了四十年潮的嗓子,他喊第一排放,第一排放了,喊第二排,第二排放了。针生家的武士扑到方阵跟前的时候,只剩下一半,那一半撞在刺刀上,刺刀扎进去了,这一回扎的是人,不是砂甲。
门后头架着的木头叫线列拿枪托砸开,兵冲进了城。城里没有多少人了,天守的门关着,关到酉时,自己开了。
针生弹正不在天守里。村上宗久是在崖底下逮住他的。城的西北角有一条凿在崖壁上的小路,路尽头是一个水门,水门底下泊着一条小船,船上装着四只箱子。小船刚划出来,就撞上了守在崖根底下的两条小早,小早上的水手扔了一个焙烙罐,没往船上扔,扔在船头前面的水里,炸起来的水浇了船上的人一身。针生弹正站在船上,拔刀,村上宗久在小早上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条船,一个罐子就沉,你那四只箱子,也沉。
针生弹正把刀扔进了水里。太阳落进海里的时候,十六瓣八重菊的旗挂上了鹰巢城的城门楼子。天还没有黑透,沿海的路上来了一队马,是立花家的先锋,马队停在山道底下,停了好一会儿,领头的人抬头往城上看,看了很久,拨转马头,往南去了。
线列死了三十一个,伤了七十几个。波多家的武士,抬炮的那二十几个里头,有一个在第四折上滑下了崖,没有找着。波多镇坐在城门里头的台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叫杠子磨掉了一层皮。清雪没有来,她肋伤不能骑马走一夜的路,留在唐津。云澈上城的时候经过他,他没有站起来,只说了一句,一个月还没站满,老夫就喊了。
“喊得对。”云澈说。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四只箱子抬上了天守,村上宗久当着云澈的面撬开,一只里头是城主的印和家谱,拿漆盒装着,一只是刀,一只是几件拿稻草裹着的茶器,最后一只是女人的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包碎银,碎银不多,一只手就握得住。
针生弹正叫人押着跪在天守的廊下,五十来岁,湿透的直垂贴在身上,头发散了一半。他看着那几只打开的箱子,说那是针生家的东西,御门要拿便拿,求御门把家谱还给针生家的人。
云澈没有应家谱的事,问他立花家给了他什么,他才肯头一个挂旗。针生弹正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发干。他说立花家给的东西,老夫没有带,那东西在城里,在库里,带在船上,沉到海里,也不过是一箱子泡烂的东西。
“御门自己去库里看。”他说,“看完了,御门就知道南边那七家为什么都在等。”
片冈带人去开城主的库。库在天守底下,门上三道锁,锁都是新换的,砸开了,里头没有米,墙角堆着几只破米袋,米袋底下漏着一层白米粒。靠里头的墙根底下,搁着一只箱子,杉木的,包着铁角,锁是一把铜锁。片冈拿枪托砸了三下才砸开。
片冈回头看云澈。立花家的米是从黑船上卸下来的,立花家的兵扛着新枪、穿着新号衣,他以为这只箱子里装的,会是砂。
箱子里没有流金砂,一粒都没有。里头是纸,满满一箱,一沓一沓地码着,拿麻绳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