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玄蕃说,北海的海边,再过一个月就冻上了。先是港汊里结一层薄冰,早上有,晌午化,再往后化不动了,一天往外长一截,长到腊月,船就靠不了岸,要等来年三月。泉主的人是开春以后到的北海,追了他们大半年,门上的牌子没拿到,人不会走。他们会在门口过冬。
“过冬做什么?”片冈问。
“挖。”云澈说。
走是第三天定下来的。片冈要跟着去,云澈没让。立花贞纲还在居城里等着开春议事,他的兵刚交了刀,交刀的人夜里睡不着,唐津要是只剩一座空营,开春议的就不是立花城,是别的了。片冈在帐子里站了很久,末了只要了一句话:北海要是有砂甲人,陛下别站在头一排。
六条船,村上宗久领着。随驾的是线列三百,暗鸦四十,柏木和他那几个徒弟,朽木玄蕃和他家两个认路的后生,清雪,零,平马。半藏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天已经黑了,她上跳板不用人扶。
船从唐津往北,贴着本州西边走日本海。零认得这条水道,他在影牙众那几年,冬天押砂,就走的这一条。过了能登半岛,他在船头站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指着左舷外头一片黑沉沉的海,说就是那儿,每一回都在那儿交割,不靠岸,两条船并着,砂一袋一袋地递过去,对面接砂的人手上都戴着手套,一回也没摘过。
云澈问他那片海底下有什么。零说不知道,他那时候只管把袋子递过去。那一夜,半藏在船尾坐到四更。天黑透了以后她的眼睛就好了,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说船底下有一条砂河,从南边来,一路贴着海底往北走,四国那条是一股,九州那条是一股,到了这片海,两股并成一股,比她在淡路外头看见的粗了一倍,流得也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
云澈在她边上站着,隔着一根缆桩。他问她白日里怎么样了。她说前些日子还能看见日头在哪边,是一块白,如今白也没有了,只知道哪边暖和。她说得很平,好像说的是船上的淡水又少了一桶。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今天的海是什么颜色。
他说是铁的颜色,浪头上是白的,远处发黑,傍晚有一阵发紫,紫了不到一炷香。
她听完了,没有再问。他把身上那件厚羽织解下来,搭在两人中间那根缆桩上,没有递过去。她伸手摸到了,摸了一下,拿过去盖在了膝盖上。
越往北越冷。第八天早上,甲板上的水桶结了冰,线列兵在船舱里试枪,十杆有四杆打不响。燧石敲下去,火星是有的,药池里的药不着,拆开一看,药池盖底下的油冻成了一层白膏,把药粘成了一坨。柏木叫人把枪机上的油全擦干净,一滴不留,枪机拿油布裹起来,揣进怀里贴肉捂着,要打的时候再装上去。兵们嫌冷,胸口上揣着一块铁,冰得直抽气,平马拿着鞭子挨个舱看,谁把枪机扔在铺板上,就叫他光着膀子去甲板上站一炷香。
第十一天,北海到了。岸是白的。从海上看过去,不是雪,是冰,一整片,从山脚一直铺到海边,铺到海边还不停,又往海里伸出去一截,伸出去的那一截叫浪拍着,边上碎成一块一块的,一起一落。朽木玄蕃站在船头,指着冰原尽头一道黑色的山梁,说地宫就在那道山梁底下,朽木家的屋子在山梁前头,离海边三里。
屋子没有了。船不敢往冰边上靠,小船放下去,人踩着冰上岸,走到朽木家那片屋子跟前,看见的是一排黑桩子,屋顶、墙板全烧光了,只剩几根柱子戳在雪里。朽木家的两个后生跪在雪地上,一个劲地刨,刨出来一口烧裂的铁锅,一只小孩穿的木屐,别的什么也没有。
朽木玄蕃没有跪。他站在一根烧剩下的柱子跟前,柱子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一道比一道高,是朽木家的孩子们量个子的地方,最高那一道刻在他胸口那么高,底下写着一个名字。他说他们走的那一天,村里留下了四个老人,走不动,也不肯走,说门总得有人看着,船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人点一堆火。他拿手掌把柱子上那层黑灰抹掉了一片,抹出底下的木头纹,白的,还没烧透。
“点火的人没有了,”他说,“火倒是点了。”
云澈叫平马带二十个人把村子四周翻一遍。翻到天擦黑,在村后的雪坡底下翻出来四个人,并排躺着,身上盖着自家的草席,席子上压着石头,压得很齐整。不是乱葬,是有人埋的。平马说这帮人烧了屋子,还肯把人埋了,他想不通。朽木玄蕃蹲下去,一张一张掀开席子看了脸,又一张一张盖回去,说他想得通。
“他们要的是门,”他说,“不是人。追船追了大半年,死了三十几口,是因为牌子在船上。这四个老的手里什么也没有,挡不了路,埋了,也就是顺手的事。”
他把最后一张席子上的石头又摆正了一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村口那根拴船的木桩上,钉着一张纸。纸冻硬了,边上结了一圈冰碴,是一张泉票,新号的,面额印得很大,底下盖着那枚京都的印。
云澈没有叫人摘它。他叫柏木过来。柏木蒙着眼,在那片黑桩子中间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捏一撮地上的灰闻,最后站在村子后头,朝着山梁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烧过的砂。”他说,“人不少,走过去的,没走回来。”
炮是下午往岸上运的。村上宗久说冰上走不得重东西,云澈只让运两门小炮,炮身卸下来,搁在拖橇上,一门炮八个人拖。头一门过去了,第二门拖到离岸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冰底下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底下拿拳头捶了一下床板。
拖橇前头的冰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一眨眼就张大了,拖橇的前半截往下一沉,炮身顺着坡溜下去,把两个拖绳的兵一起带了下去。平马扑过去抓住了一个的领子,拽上来的时候那人半个身子都是湿的,一出水就挂上了一层白。另一个没抓住。冰窟窿里的水是黑的,冒了两个泡,就不冒了。
淹死的那个兵叫阿辰,是多度津港里头一批补进来的,拿的是缴来的旧火绳枪,后来换了燧发,打靶能进头二十名。平马跪在冰窟窿边上,拿刀柄砸了半天冰,砸出来一个更大的口子,底下什么也没有。
云澈叫人把已经上了岸的那门炮原样拖回船上去。他说北海的冰不认人,拖一门炮上岸,赔一个人,这笔账他不做。
他们是傍晚进的山梁。地宫的口子开在山梁腰上,原先是一座石门,如今塌了半边,碎石头堆成一道斜坡,坡上的雪被人踩实了,踩出来一条道,脚印有新有旧,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清雪走在前头,走到口子跟前站住了,没有进去。
云澈知道她在看什么。那年他就是从这个口子打进来的。里头第二进的大厅,顶棚塌了一半,正当中那根石梁断成两截,源赖信就压在底下。大厅另一头有一口池子,那时候池子里是红的,热气顶得人睁不开眼。如今他举着火把走进去,池子还在,面上结了一层黑壳,壳子缝里往外冒着白汽,汽是热的,扑到脸上,带着一股硫磺味。石梁还在原处,底下的血早就干了,干成一片褐色,边上散着几块碎铁片,是铠甲上的。
清雪蹲下去,捡起其中一块,是一片护手,精钢的,叫人踩碎了,只剩半边,上头还刻着半朵笹龙胆。她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揣起来,又放回了原处。
“他死的时候,”她说,“说了什么?”
云澈说了实话。他说大将军那时候已经动不了了,他盯着顶上塌下来的石头,问的头一句是,这是不是大乾的火药。
清雪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一片护手放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这时候抖了一下。她想起来的,大概跟他想起来的是同一样东西:淡路那四十三只桶,桶底底下那四个字,还有那张残纸最后一行,那半方烧掉了的朱印。
她站起来,把崩了口的那把刀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往前走了。再往里,火把就不够使了。地宫越走越深,路越走越窄,头顶上的石头往下滴水,滴到火把上嗞嗞地响,灭了两支。朽木玄蕃说再往里他家的人也只走到门口,门口往里,三百年来只进去过一个外人,就是大将军。
半藏走到了最前头。在这地底下,白天和黑夜是一个样子,她的眼睛又能用了。她不用火把,贴着石壁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偏着头,像在听什么。她说脚底下全是砂,砂在走,不是一股一股的,是漫着的,一整片往里头去,跟退潮的时候海水往回收一个样子。
“往哪儿收?”
“往门里头。”
她说完这一句,脚下又走快了,快得清雪要伸手才够得着她的后领。云澈在后头看着她们两个,一个在地底下才看得见路,一个听见地底下有人敲,一前一后,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他叫零往前赶两步,跟在半藏身后一臂远的地方,别让她一个人先拐弯。
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新的凿痕,一道一道,白生生的,碎石屑还堆在墙根底下,没叫人扫。凿痕旁边的墙上抹着黑灰,柏木凑过去闻了一下,说是开山药,药不好,烟大,炸了好几回都没炸动。零拿他那只好手摸着墙上的一道口子,说这是想从旁边绕过门去,绕不过去,底下是整块的岩。
朽木玄蕃脚下快了起来,快得零伸手拽了他两回。他说前头拐过去就到了,门是三尺的石头,门后头落着铜闩,朽木家三百年看的就是它,那伙人炸了几回炸不动,就是因为这道门。
拐过那道弯,半藏先停了下来。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石壁,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回头。清雪从她身边过去,走了两步,也停了下来。火把举到前头,照过去是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那道石门。
门口没有人。墙根底下扔着几把断了的铁钎,一只空的药袋子,冻得梆硬。门楣上钉牌子的地方,只剩四个钉眼。
那道三尺厚的石头门,门缝有两掌宽,里头黑洞洞的,一股热风从缝里慢慢地往外吹,吹到脸上,是暖的。
地宫最深处的门,是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