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吉是平马背出去的，零分了四个人跟着，一路护到地宫口的雪墙底下。剩下的人没有走。云澈叫大家往后退，退到那面账墙跟前，离铜盖子一百来步，那口风吹到这里，只剩温吞吞的一点，火把的苗子不再往一边倒了。
朽木玄蕃问他还等什么。
“等她。”云澈说。
半藏没有退。她站在账墙和坑口中间那片平地上，脸朝着地面，站了有小半炷香。这片地是叫人一锤一锤凿平的，火把照过去，只照出一层灰白的石头，什么也没有。她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她说地底下的砂是漫着走的，一整片往坑里收，收得很匀，可在这匀匀的一片里，有一溜一溜的斑，一个挨着一个，比旁边暗，是脚印。
“砂甲人的脚。”她说，“他们脚底下有砂，踩过去，把地里的砂吸走一口，吸走的地方到今天还没补满。”
云澈问她看得出多少人。她说看不出，脚印叠着脚印，叠得太厚了，她只看得出走的方向。进来的时候是乱的，都往铜盖子那边去，绕着坑口一圈一圈地转；从坑口回来就不乱了，排成一溜，往西南角去。
跟着她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西南角的石壁底下有一道口子，不高，得弯腰，口子两边的石头是新凿开的，碴口雪白，地上扫得很干净，扫过的地方还留着扫帚的道子。零先钻了进去，过了一阵，里头传出他拿刀鞘敲石头的声音，三下，是没有人。
里头是一间石室，顶很矮，清雪站直了，头发就蹭着顶上的石头。石室当中立着九个石墩，围成一圈，每一个都齐腰高，顶上削平了，平面上凿着一个凹槽，巴掌大，跟外头铜盖子正当中那一个是一个样子。墩子围着的当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一只陶盆，盆底积着一层烧剩的油，腥气冲鼻子，是鲸油。
柏木摸了一个墩子，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说是今年凿的，石粉还是生的，带着潮气。
云澈一个一个墩子看过去。每个墩子的侧面都刻着一个记号，就是名录上那种扭来扭去的字，墩子脚下还压着一撮东西，有的是一把土，有的是一块碎石头，有一个是一小团干海草。朽木玄蕃跟在他后头，一个一个地念，念得很慢。京都，四国，阿苏，出云，伊势，陆奥，对马，北海。念到最后一个墩子，他停住了。那个墩子底下压的不是土，是半片瓦，灰的，烧得很硬，瓦当上有一圈纹，朽木家的人没见过这种纹。
云澈见过。京都驿馆的屋脊，大乾使团进城以前换过一批瓦，是从海那边运来的，瓦当上就是这种一卷一卷的云。
“土是每一处门口的土。”他说，“他把九道门都摆上了，大乾那一道，他也摆上了。”
清雪蹲下去，把那半片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原样压了回去。她在这座地宫的第二进里放下过一片刻着笹龙胆的护手，放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一回没有抖。她父亲死前问的是大乾的火药，她父亲的弟弟在这里给大乾留了一个座位。源家这两兄弟，一个到死才想起海那边，一个早就想到了。
“他认得这种瓦。”她说，“京都驿馆换瓦那年，他还没进禁区。”
云澈记下了这句话。石案上还压着一张纸，压纸的是一块扁石头。纸折成四折，展开来，上头没有一个墨点。清雪把火把挪近，斜着照过去，纸面上才显出一道一道的浅沟。她没有叫人帮忙，从陶盆沿上抹了一指头油烟，在纸上一点一点地蹭，跟在唐津那座寺里蹭第一封信的时候一样，蹭到哪里，字就出到哪里。她的手很稳，蹭到一半，停下来，把指头在衣襟上擦了一回，又接着蹭。
泉主写字从来不多写。纸上只有几行，挤得很紧。九门俱开，母脉自醒。门里的人三百年不见日头，冬至那一夜，我带他们回家。
御门若来，可坐客席。你手里那三枚，带着。底下没有落款，只按着一个指套的印子，按得很深，纸叫它按破了一个小洞。
平马看完了，头一句话是要把这屋子炸了。他说船上还有药，搬两桶下来，九个墩子一个也剩不下，看那哑巴冬至那天拿什么设祭。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红的，蒙口鼻的湿布一鼓一鼓，善吉那只手是他背出去的，背到半路，善吉一直在他背上问，我的手呢。
零没有接他的话，看着云澈。云澈说炸了没有用。他们凿得出这九个，就凿得出第二个九个，门在外头，牌在人手里，墩子不过是几块石头。炸了这里，那人就知道有人进来过、看懂了，下一回他设祭的地方，朕就找不着了。这间屋子原样放着，烧剩的油，压着的土，那张纸，一样都不许动。
清雪已经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了，压回扁石头底下。她问，他们还会回来？
“今年凿的墩子，今年要用。”云澈说。
零这时候蹲在石案底下，拿那只好手摸陶盆的盆底。他摸了一阵，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说盆底是温的。
屋里的人都不出声了。鲸油烧干了，盆底还是温的，点灯的人走了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他们从北海门那边挤进来的时候，这屋里的灯多半还亮着。
“往哪儿走的？”
半藏已经走到石室最里头了。她的脸贴着一面石壁，那面壁上有一道裂缝，斜着往下去，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她说脚印进了这道缝，一个也没有回来。缝底下有砂在淌，不是漫着走，是一股，细细的，像一条小溪，从母脉那边来，贴着缝底往下流，流得很急，往西南，往海底下去。
“你们在外头问我砂往哪儿淌。”她说，“就是往这儿。他们顺着砂走，砂淌到哪儿，他们住到哪儿。”
朽木玄蕃听了，脸色变了一变。他说山梁背后，朝西南的那一面，是一道海崖，崖底下有个洞，海水灌进去又吐出来，朽木家的人叫它鬼口。鬼口里的水一年四季不冻，冬天冒白汽，打鱼的人都绕着走，说里头有东西在吃人。他小时候跟他爹划船从那儿过，他爹叫他把眼睛闭上。
“不冻，”云澈说，“是因为底下有砂淌出去，是热的。”
他叫零拿一根火把伸进缝里去照。火把伸进去一臂深，照见缝底那股砂，暗红里夹着金，一闪一闪地往下淌，缝壁上抹得油光光的，是叫人的肩膀和胳膊肘子蹭出来的，蹭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不是一条路，是一条人天天走的路。
火把在缝里伸了没多久，缝底下极深的地方，有一点光动了一下。不是砂的光，是黄的，一跳一跳，是火。那一点火先是往上挪了一截，停住了，停在那儿，也不往上来，也不往下去。
零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云澈说把火把拿出来，零就拿出来，拿出来以后，缝里黑了，只剩那股砂还在淌。底下那一点黄光又停了好一阵，停得人脖子发酸，才慢慢地往下沉，沉到看不见了。
没有人说话。平马的嘴张了一张，叫清雪看了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点火是看见了他们的火，还是只看见缝里比平常亮了一点，谁也说不准。云澈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有拿出来说。原样放着的屋子，他照旧原样放着，那人要是看见了，放不放都一样；要是没看见，他就不能先慌。
零把刀松开，说这条缝他一个人能守，守一夜，谁钻出来他砍谁。云澈没有应。他还站在那一圈石墩中间，一个一个地看凹槽。刚才看的是侧面的记号，这一回看的是槽底。九个凹槽，火把底下看不出分别，都是新凿的石头，碴口一样白。
他叫半藏回来。半藏回到石墩中间，不用人扶，一个墩子一个墩子地伸手去摸，摸到第一个就停了。她说这个槽里有东西压过，压过的地方亮着一圈，不是槽里本来的砂，是一块牌子的样子，四四方方，四个角磨圆了，边上一圈亮得最厉害。牌子拿走了，印子还留着，跟她先前看的脚印一样，是叫砂吸走了一口，还没补满。
云澈把怀里那三块牌子摸出来，托在掌心里，伸到她手边。她摸了一块，又摸了一块，点头，说就是这个样子。
她接着一个一个地摸下去。摸到四国，她说是黑的。阿苏，是黑的。北海，是黑的。那三道门的牌子在云澈怀里，槽里自然没有东西压过。伊势，是黑的。压着瓦片的那一个，也是黑的。
剩下的四个，她说都亮着一圈。朽木玄蕃念墩子侧面的记号，念一个，云澈就在心里过一个。京都那一枚，是京都地锁开的那一夜，泉主从禁区里走脱时带出去的，这一枚他早就算着了。出云、陆奥、对马，这三处门在哪儿、谁在看着、牌子在谁手里，他来北海以前，连个影子都没有摸着，只在名录上看见过三个扭来扭去的字。
他以为那三枚还散在外头，散在不知道谁家的神龛里、谁家的地窖里，等着他一枚一枚地去找，去买，去换。
那个没有舌头的人，已经一枚一枚地拿到手了，拿到手，揣着上了北海，在这间屋子里，挨个往槽里按过一回，比过大小，又揣回去了。
朽木玄蕃把最后一个记号念完，扶着墩子站了一会儿，问冬至是哪一天。平马掰着指头替他算，从唐津开船那天算起，一路算到今天，算完了说还有四十来天。老人没有接话，他看的是另一笔账。朽木家的人都知道，北海的港汊一个月里就要封死，封了冰，船就出不去，要等来年开春。冬至那一夜，村上宗久那六条船要么早走了，要么就冻在冰边上，一条也动不了。
“他挑的日子，”老人说，“是挑给御门看的。走，这里就归他；不走，一冬天都出不去。”
云澈没有答。他把三块牌子揣回怀里，隔着衣裳按了一按。石室外头，那口铜盖子又抬起来一回，落下去，咚的一声，顺着地面传进来，陶盆里剩的那一层油跟着颤了颤。
九个槽，他占三个，那人占四个。剩下的两个，一个在伊势，在橘半夏的神宫底下，一个压着那半片瓦，在海的那一边。谁先把这两枚拿到手，冬至那一夜，谁就能在这间屋子里坐主席。
泉主手上，已经有四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