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铺在紫檀木案上的账册，厚得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砖头。平马拖着那条尚不能抬过肩头的右臂，拿那只长满茧子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往后翻。案边的铜油灯挑得很亮，灯芯爆起一朵小小的灯花，照着账页上朱砂勾出的一行行细密蝇头小楷。
厅里只有算盘清脆的击打声，以及平马偶尔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陛下，这上头的数。”平马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抬起头来，脸色在灯下显得蜡黄，“大乾户部跟东海督造司开的口子，比咱们当初在四国估算的，大出两倍不止。”
云澈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最前头那几行墨迹沉凝的条陈上。账目列得很细，每一笔都带着大乾天朝官厅特有的刻板与居高临下。
第一笔，高天原硫磺专卖。大乾工部军器局与东海督造司联名所求，要求瀛洲四国高天原火口炉所出的全部头道提纯生硫磺，一律由大乾水师战船包揽运回，定局收兑。给出的价钱，是每百斤官银三两。
平马的声音都在打颤：“三两银子百斤。去年秋天在堺港，黑龙商会倒给西境商客的次等生硫，哪怕掺了两成石渣，一船走私出去也能卖到七两八分。高天原如今那是用孟匠人改过的火口水炼法，出的是金亮结晶的透光上好净硫，全瀛洲独一份。若全按三两交了大乾，工造寮连火炮管和燧发枪的药帽都配不齐，御门票以高天原硫铁作抵的信誉，一夜之间就得塌掉大半。”
第二笔，东海壁垒不撤。大乾水师战列巨舰继续巡弋对马至关门海峡全线，凡由瀛洲驶往外海的商船、粮船，须在长门港或淡路岛接受大乾水师提塘官勘验，按载重抽一成五的护航银与过境税，凡无大乾督造司勘合者，皆作私通海寇论处，可当场击沉。
第三笔，借名赔费。因御门当日在京都擅称与大乾共开毒矿，致使大乾使团折损物议，索要军械折旧银五万两，并限期以九州新开矿口的粗生铁或两万石上熟稻米折抵交割。
平马把算盘上的珠子用力往下一划，低声道：“这哪里是什么合开矿脉，这是要把咱们脖子上的套索，亲手递到大乾水师手里去。”
回廊外头，巡夜的线列兵脚步声沉重地踏过石阶。长门港外的夜潮在石堤上拍打，远远望去，大乾那三座铁甲巨舰的桅杆顶端，三盏红色的信标风灯在高处微微摇曳，俯瞰着整片漆黑的海湾。
云澈伸出两根手指，在账册那行“每百斤官银三两”的字迹上轻轻划过，神色看不出喜怒。
“她昨夜说得没错，”云澈开口，声音沉稳如水，“朕当日在京都拿她当盾牌，挡住了源赖信与幽冥众的快刀，吹出去的这口风，如今到了神京那些掌印官手里，就成了名正言顺来割肉的刀子。”
平马急道：“那咱们真要认？长门外头是有他们的铁舰，可咱们手里也有两百杆改好的铜帽快枪，高天原的火口炉夜夜在出铁。真要撕破脸，村上宗久的炮船往狭窄水道里一堵，大乾那些两丈深吃水的笨重楼船，拐不过弯来，未必就能占全便宜。”
“占不全便宜，但能把长门和博多全烧成白地。”
云澈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本州西境海图。
“四国刚刚收整，九州北三郡的秋粮刚入仓，北海那边不过是把母脉硬生生压回了地底。八千兵马，看似成军，里头倒有三千是刚刚放下镰刀的农户和渔民。大乾若真动了雷霆之怒，哪怕只调来东海水师两成战力，封死对马与濑户内海，断了咱们的盐路与药路，不用动一刀一枪，四岛的局面不出三个月就会崩散。”
他看着那张海图，手指点在关门海峡狭窄的水道上：“天下没有白借的势。当日借了大乾的威风，今日就得拿真金白银填上去。关键不是让不让，而是怎么让，让到哪里为止。”
翌日清晨，长门行辕大堂的大门洞开。海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开，长门港外的咸湿冷风顺着开阔的青石台阶倒灌而入。大堂两侧，左右各设长案。瀛洲一方，云澈居中坐于主位，清雪一袭无纹青袍坐在他侧后，平马、片冈与波多镇按刀肃立于阶下；对面的客席上，长宁郡主依旧一身雪狐披风端坐主位，但负责摊开文卷、开口主谈的，却是一位年过五旬、面皮紧绷的大乾户部郎中。
此人姓赵，名秉严，兼领东海督造司巡察协理官。他今日换了一身大乾从四品的仙鹤绯色官袍，两道扫帚浓眉压得很低，方正的面孔上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仪。
堂内除了长宁郡主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便只有赵秉严翻动公文的刺啦微响。赵秉严先向长宁郡主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来，目光在云澈身上冷冷一刮，两道目光便直接压了下来。
“瀛洲御门主官听真。”赵秉严中气充沛，一口纯正的神京官话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天朝受命于天，抚育四海。前岁尔等以藩属自居，恭请大乾遣使通商。郡主千金之躯，躬亲涉险，尔等不思克谨恭顺，反倒欺世盗名，擅在京都四门张贴告示，称我朝郡主许尔等共启矿藏。此举在大乾律中，形同诈谋天眷，依例本该由大理寺派员锁拿议罪。”
堂下站着的片冈听到“锁拿”二字，手臂上的青筋猛地鼓起，腰间佩刀的吞口发出极轻的一声轻响。
清雪坐在屏风侧面，手掌覆在自己膝头的断刀刀鞘上，指尖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赵秉严眼角扫过片冈的动作，面上带着冷硬的讥意：“怎么，在这蛮荒岛夷之地，尔等还想在大乾使节面前弄刀不成？长门港外，我水师‘定海’‘镇波’两舰，主炮重三千二百斤，一发开花大弹，可碎巨石三丈。老夫今日奉神京堂谕至此，是念在尔等平息岛内妖氛尚有微功，特给尔等一条修补前愆的明路。”
他将那卷账册抓起来，在掌心重重一拍。
“高天原上好硫磺，每百斤官银三两，定额全缴；东海战舰护海抽税，概依成法；五万两兵费，限三个月内解抵神京。尔等若遵旨画押，大乾自当颁下恩准勘合，保尔等海贸无虞；若有一字迁延。”
赵秉严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堂内所有人都能听出那未尽之语里的血雨腥风。
堂上一片死寂。平马握着毛笔的手在发颤，大堂两侧侍立的高天原精锐甲士，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自四国大捷、平定九州以来，他们何曾受过这等居高临下的当面呵斥。
长宁郡主低头抚平袖口的金线暗纹，神色平淡，未曾插过一句话。云澈一直静静地听着。等赵秉严的话音在空旷的大厅梁柱间彻底散去，他才缓缓端起面前的陶碗，抿了一口白水。
“赵大人算盘打得精细。”云澈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清晰地压过了堂外的风涛之声，“不过大人常年在神京户部拨弄册子，怕是不知道矿脉从地底下刨出来，是个什么成色。”
赵秉严浓眉一挑：“大乾各省矿监岁课皆出我手，老夫岂会不知？”
“大人知道的是大乾的熟矿，不知道高天原的火山。”
云澈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踱步走到大堂正中摆放的那张巨大海图前。
“高天原火山口，高八百丈，四面绝壁，终年喷吐毒烟。要取头道净硫，须派矿工身缚绳索悬于火口上方，拿铁钎一点一点从熔岩边上敲落结晶。每采百斤生硫，要折损三副牛皮面罩、两根粗麻长索，遇到火气翻涌，一炉炸开，十个匠人里活不下来三个。”
他转过身，直视赵秉严的眼睛。
“大人要按每百斤三两收，算的是官册上的死数。真按这个价钱收，工造寮下个月就得给矿工停发糙米，火口炉便得熄火停工。停了工，大人这三两银子，一斤硫磺也买不到，只能买到一捧焦黑的火山灰。”
赵秉严脸色微变，冷声道：“尔等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推诿朝命。”
“朕不是推诿，朕是替朝廷算账。”
云澈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高天原硫磺，不能全给。瀛洲地界妖氛未平，幽冥众残党尚在暗处窥伺，若无火药自守，一旦四岛再乱，生砂断供，大乾将颗粒无收。高天原所出硫磺，御门自留四成以备边防，余下六成，尽数交由大乾水师运走。”
“其二，每百斤三两之价，断不可行。采硫之苦、运硫之险皆在瀛洲，朕可退让半步，作价每百斤五两二钱。此价比堺港私市低去三成，大乾转手运回神京，扣除水师运费，户部仍有两倍净利。这笔利息，足够赵大人在尚书省交差。”
“其三，东海巡弋税，大乾战舰可于外海立寨稽查，但不得涉足关门海峡之内海咽喉；至于五万两兵费，御门库内无存银，愿以九州新矿所出良铁千石、加之长门港大乾粮船永免港厘为抵，分三年结清。”
云澈每说一句，堂内的气氛便紧绷一分。
赵秉严胡须微抖，猛地拍案站起：“云澈！你这是在跟大乾朝廷讨价还价！你可知道拒纳全赋是何等罪名？”
“赵大人若觉得是罪名，现在便可下令港外铁舰开炮。”
云澈迎着赵秉严的视线，寸步不让，神情沉静得像北海结冻的坚冰。
“但朕奉劝大人一句，长门港内暗礁密布，水道最窄处不足三十丈。大人那三条铁甲巨舰若是陷在泥滩里，沉在关门海峡这一线，回到神京，工部造舰之罪，大人顶得起几颗脑袋？”
赵秉严的气势骤然一滞。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下颌紧绷的年轻帝王，后背隐隐渗出潮意。他常年与藩属土司打交道，那些人要么谄媚逢迎，要么畏威如虎，何曾见过这种将敌我虚实、海流吃水乃至朝廷内耗都算得丝丝入扣的狠角色。
赵秉严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侧席一直未发一言的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直到茶雾渐渐散尽，她才淡淡地开了口：“赵郎中。”
赵秉严连忙躬身：“下官在。”
“云澈所言，不无道理。”长宁郡主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神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硫磺与战具，不是空悬在账面上的烂账。真把人逼急了，四岛烽烟再起，海路断绝，户部今年在东海便一厘银子也收不上来。就依他所奏，六成生硫，每百斤作价五两二钱，铁甲舰不入内海。文书，就这么拟吧。”
赵秉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不敢违逆这位宗室郡主的意思，只能咬牙躬身：“下官。遵郡主钧旨。”
午后，文书重新改定。云澈提起朱砂御笔，在长宁郡主与赵秉严署名的公文末尾，重重盖上了瀛洲御门的大印。
大印落下的那一刻，平马在后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云澈自四国起兵以来，第一回在文书上真正低头让步。每百斤五两二钱的价码，虽保住了工造寮的一口气，但平白割让出去的六成上等生硫，足以让高天原在未来两年内，始终处于火药紧绷的困境之中。
当年在京都随口扯出的一面大旗，终究是逼得他掏出了血肉去填补。赵秉严收好公文，躬身退出了行辕。
夜幕降临，淅淅沥沥的冬雨顺着行辕的青瓦重檐倾泻而下。偏厅内没有点大灯，只有一盏油灯在案头静静燃烧。云澈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那份签署完的底卷，看着上面朱红的大印，久久未动。
回廊上的脚步声很轻，细微的环佩叮咚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长宁郡主只带着一名贴身侍女走了进来。她让侍女守在门外，自己反手合上了屋门。
她褪去了白日里那份高不可攀的皇族仪态，换了一身黛青色的细褶素裙，未施粉黛，眼眸深处带着连日颠簸的倦意。
她走到案前，看着云澈面前摊开的公文，目光清冷如水。
“今天在堂上，赵秉严若是再逼一步，你是不是真打算叫人在狭道里布火攻船？”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小厅里回荡。
“是。”云澈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朕输得起六成硫磺，输不起四岛的退路。”
长宁郡主看着他那副沉静如铁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自嘲的微光。
“你以为你今日凭着几句利害算计，当众逼退了赵秉严，是赢了？”
云澈抬起头看着她。长宁郡主走上前两步，停在离书案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她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按在冰冷的紫檀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长发垂落，遮住了小半边灯光。
“云澈，你真以为神京那些老狐狸，只想要你这点硫磺和免税的港口？”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暗夜里。
“东海督造使裴钧呈给内阁的最初条陈，是要水师三大铁舰强行开进濑户内海，封死京都水运，令你交出所有铸枪造炮的匠籍名册，并在京都设提刑司，由大乾派官驻扎，总揽四岛矿权。”
云澈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长宁郡主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邀功，只有深宫博弈过后的疲倦与森寒。
“为了把那份折子压下去，我在皇极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我拿长宁郡主一脉的食邑作保，跟首辅杨廷玉在文华殿吵了三天，才把裴钧那帮人伸进东海的爪子斩断了一半。”
她立直了身子，收回手，藏入宽大的袖中，目光如刀锋般穿透了灯影。
“云澈，我替你压了三成。”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却重如千钧：
“你欠我的，不止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