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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368章 一颗砂牙-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68章 一颗砂牙
    典药寮的老医官是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的,跑下石阶的时候一只木屐掉在了半道上。他也顾不得回头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袖口还沾着一块昨晚熬药时溅上去的米糊,干了,硬邦邦的。

    他蹲到源赖义跟前,只瞧了一眼,脸就白了。

    地上那人还在抽,抽得没先前那么凶了,一下一下的,跟岸上的鱼甩尾巴似的。嘴里往外冒的黑血少了,可冒出来的烟多了,青里发绿,一股子臭鸡蛋混着烧糊头发的味儿,熏得两个暗鸦兵直往后躲。

    “能不能叫他活到初八?”云澈坐在椅子上没动,问了一句。

    老医官手里攥着一把竹片子,本来是要撬牙的,听了这话,手就停在半空。他抬头瞧了瞧天子,又低头瞧了瞧地上,嘴张了两回,才憋出一句:“回陛下,臣不敢说。”

    “那就是说能。”

    “臣是说……”

    “你先试,试不成,不怪你。”

    老医官不吭声了,把竹片子塞进源赖义嘴里,往外一别,撬开一道缝,里头的牙床子烧得发黑,舌根那截断茬缩成了一团。他回头喊人去打雪,要外头院子里干净的,不要沾了脚印的,又叫人去御膳房拿生黄土和米泔水,越多越好。

    村上义盛在边上看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到底没忍住:“陛下,这老畜生自个儿要死,何必拦他?”

    云澈没回他,眼睛一直落在源赖义那张脸上。

    拦他,是因为关东那三家还在观望。大典的檄文送过去一个多月,常陆、下野、上野三国,回了一封贺表,派了一个人,另外两家连个屁也没放。他们在等,等瞧泉主到底死没死,等瞧幽冥众还剩多少口气。死在禁区里头,外头的人听见的就是一句“泉主暴毙”,过半个月就能传成“泉主遁走”,再过半年,没准西海又冒出一个泉坛来,说泉主是不死的,砂在人在。

    他得叫这人死在朱雀门外头,死在十几万人眼皮底下。

    雪是拿木桶拎下来的,拎桶的是个小杂役,草鞋带子断了一根,走一步拖一下,下台阶时差点把一桶雪全扣在村上义盛脚面上。老医官顾不上骂,抓起雪就往源赖义胸口上捂,捂上去就化,化了就冒白汽,嗤嗤响,跟往烧红的锅底上泼水似的。

    黄土浆灌下去两碗,米泔水灌下去一碗,大半顺着下巴又流了出来。

    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源赖义身上那股子邪火,总算是压下去一些。他不抽了,胸口起伏慢下来,一双眼珠子半睁着,直勾勾瞪着头顶那道从天井里斜下来的光。

    老医官擦了把汗,跪着回话:“陛下,压是压住了,臣只敢保今天。那粒砂在他肚子里头没烧完,明天什么样,臣真不知道。”

    “今天就够了,明天再说明天的。”

    云澈话还没说完,地上的源赖义动了。

    他把脑袋抬起来一点,又重重往青砖上一磕。

    咚。

    声音不大,闷闷的。

    又一下,咚。再一下。

    村上义盛骂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按他的头:“还想撞死?没那么便宜!”

    “别碰。”

    云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京都北门那一仗之前的事。断刃落下那天夜里,禁区来报,底下那个没舌头的犯人一直在拿额头撞墙,面朝北门,撞到天亮,墙上留了一片血印子。那时候他以为是疯了,后来北门那一仗才明白,那不是疯,是在给外头报信。

    这个人没舌头,这辈子说话靠的就是这颗脑袋。

    “半藏呢?”

    半藏一直坐在石阶最底下那一级上,背靠着墙,一双眼睛蒙着层灰白的翳,白天里头瞧什么都是一团雾。听见天子叫她,她偏了偏头,把耳朵冲着地上那人,一只手按在了青砖上。

    咚,咚咚。停。咚,咚,咚咚。

    石室里没人出声,连老医官都屏住了气,只剩下墙角那盏没点的陶灯台底下,一只叫惊动了的潮虫,沿着砖缝慢慢往外爬。

    半藏的嘴唇跟着动,一下一下在数。

    “是矿下头的叩石。”她开口了,嗓子哑,“伊贺那本砂账里记过,三百年前挖砂的人下了井,隔着石头说话就这么敲,几下一顿,一顿是一个字。我只认得一半。”

    “认得哪一半?”

    “头一个是‘位’。”半藏的手在砖上又按了按,“后头是‘交’。再后头……”

    地上那人还在敲,越敲越慢,额头已经磕破了,黑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一只眼睛。他敲得很认真,一下是一下,一顿是一顿,跟老账房拨算盘似的,生怕拨错了一个珠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九下,一口气敲完,中间没顿。

    半藏的手指从砖上抬起来了。

    “九。”

    云澈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九,九枚泉引的第九枚。他手里八枚,剩下那一枚挂在谁的腰带上,京都城里没人比他更清楚。泉主的位子,交给持第九枚的人。

    交给的不是幽冥众里头哪个剩下的头目,是大乾。

    他这一层还没想透,头顶上传下来一个声音。

    叮。叮。叮。

    很轻,三下,是有人拿什么硬东西,敲了敲天井口上那道铁箅子。

    满屋子的人全抬起了头。那道斜下来的光柱里,灰尘还在打转,铁箅子那头,有个影子一晃,没了。

    “零!”

    零已经蹿出去了,阿九跟在她后头,两个人三步并成两步往石阶上冲。禁区的石阶又陡又长,一百多级,拐三道弯,云澈心里清清楚楚,等他们冲到地面上,那人早该跑出两个院子去了。

    他低下头,地上的源赖义也听见了那三下。

    那张烧糊了的脸上,竟然挤出了点什么东西来,像是笑。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一口黑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完了,他那颗脑袋往砖上一歪,再也没抬起来。

    老医官扑上去摸他的颈子,摸了半天,回过头来,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陛下……”

    云澈没让他把话说完,摆了摆手。

    这一局,是这老东西赢了。他不肯活到初八,不肯叫人押到朱雀门外头去示众,他用最后一口气,把泉主这个位子,隔着三丈厚的石头,递了出去。

    清雪一直站在他右手边,从头到尾没出声。这会儿她低头瞧着地上那具尸首,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句:“他小时候教过我认字。”

    就这么一句,没往下说。

    云澈从地底下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天井的口子开在主殿寮后头一个杂役院里,院里堆满了木料,二十来个木匠正给大典赶搭朱雀门外头的观礼台,锯末子扬了一地,混着雪,踩成了黄泥汤。

    零在院墙根底下等他,肩膀上蹭破了一大块,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手巾包着。

    “跑了。”零低着头,“翻的是西墙,墙外头是堀川,他跳了河。属下放了一铳,打没打着不知道,河里今天放木排,排子一多,人钻到底下就没影了。阿九带人顺着河往南追了。”

    “谁?”

    “院里的一个木匠。”零回头冲那堆木匠扬了扬下巴,“半个月前招进来的,说是堺港那边来的,手艺好,话少,不喝酒。饭量也小,每顿剩半个饭团,都喂了院子里那条黄狗。”

    那条黄狗这会儿就蹲在木料堆边上,冲着西墙那头一个劲儿地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云澈走到天井口跟前,低头瞧了瞧。铁箅子边上让人拿刨子刨出来一块平地,上头搁着一个空的漆碗,碗底朝上,倒扣着,正冲着底下那道光。

    他蹲下去,把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扣着碗听,石头底下的动静能放大好几倍。这人在这儿蹲了不知道多少天,就为了等底下那九下。

    木匠头是个矮胖子,叫人从观礼台上喊下来,一路跑一路往围裙上蹭手,跪下的时候膝盖砸进了泥汤里,溅了自个儿一脸。他哆嗦着说,那人是拿着堺港一家木作铺子的荐书来的,荐书上的印是真的,他验过。那人干活又快又细,观礼台东边那一溜栏杆,全是那人一个人刨出来的,他瞧着是把好手,就留下了。

    “他的家什呢?”

    “在、在棚子里,工钱还没结,他一样都没拿走。”

    棚子在院子东北角,草顶,四面漏风。里头一张通铺,铺上叠着一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捏得跟刀切的一样。铺尾搁着一只木箱子,没上锁,掀开盖,凿子、锯子、墨斗、刨子,一样样码得齐齐整整,连刨花都扫干净了。

    云澈伸手把那只刨子拿了出来。

    刨身是硬木的,两头各装了一根横把手,磨得油光锃亮。他把刨子翻过来瞧了瞧刃口,又搁回原处,回头问那木匠头:“你们刨木头,是往怀里拉,还是往外推?”

    木匠头让他问愣了,半天才说:“回、回大人,自然是往怀里拉,祖祖辈辈都这么使。”

    “他呢?”

    木匠头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白了。他在这院里跟那人一块儿干了半个月活,天天瞧着,这会儿才想起来,那人刨木头,是两手攥着把手,身子往前压,一推一推往外走的。当时院里还有个小徒弟笑话过他,说堺港的木匠咋跟拉犁似的,他也就跟着笑了两声,没往心里去。

    瀛洲的刨子是拉的,大乾的刨子是推的。一个人能改名字,能改口音,能弄来一张真印的荐书,可二三十年攥在手里的那股劲儿,改不过来。

    “这箱子封了,送到工造寮去。”云澈说,“往后凡是招进宫里来的匠人,头一天先叫他刨一块板子,当着人刨。”

    木匠头连连磕头,脑门上糊了一层黄泥。

    “陛下,”零犹豫了一下,“尸首怎么处置?”

    “拿盐腌上,装进松木匣子里,不许烂。”云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锯末子,“他给朕写过信,说大典那天他也去。朕准过的,天子说出去的话,不能不作数。”

    零愣了一下,应了声是。

    村上义盛跟在后头,张了张嘴,想说大典那天拉一具死人去朱雀门不吉利,到底没敢说出来。

    云澈伸出手:“拿来。”

    零把那块手巾递过来。手巾里包着一块木头牌子,巴掌长,两指宽,系牌子的绳子是叫刀割断的,断口齐齐整整。

    “他翻墙的时候,属下扑上去,就扯下了这个。”

    那是块腰牌,木头是南边的楠木,不是瀛洲这地方出的料。正面刷了一层黑漆,漆面上叫人用刀尖刮花了,刮得乱七八糟,瞧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云澈把牌子翻到背面。

    背面没漆,木头本色,刻着四个字,刀口很深,是大乾的楷书,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接位子的人,腰牌上刻着“东海督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