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川里那个木匠,到二月初七还是没捞着。
阿九带人顺着河往南摸了两天,摸到七条那一带,河面宽了,两岸全是染坊。晾出来的蓝布一溜一溜挂在竹竿上,风一吹,跟一面面旗子似的,人往布后头一钻,就没了。染坊的伙计说瞧见过一个湿淋淋的汉子,在灶膛前头烤过火,要了一碗热汤,给了两枚大乾的铜钱,汤没喝完就走了。
那两枚铜钱零拿回来了,搁在云澈的案头上,钱文是大乾宣德年间的,边上磨得发亮。
零说那伙计起先死活不肯交,说是客人赏的,回头要拿去给他娘抓药,零只好拿四枚御门铜子换了这两枚。那伙计捏着那四枚铜子翻来覆去瞧了半天,末了还咬了一口,才信了是真的。云澈听完没说啥,把那两枚钱拿起来,搁在灯底下照了照,钱眼里头还夹着一点没冲干净的河泥。
这人跳进堀川的时候,身上就揣着大乾的钱,压根没打算藏。
九门照旧封着,只许进不许出,京都城里头的米价因此涨了两成。平准司贴出去的告示还没干,就有人往上头泼了一桶泔水。
晌午头上,北条美代子亲自进宫来了。
她如今是御门票的兑付行掌柜,进宫走的是偏门,手里没端暖手炉,只抱着一本蓝皮账簿,进门先跪,跪完了也不等叫起,就把账簿摊在了地上。
“陛下,九门封了两天,淀川上下来的米船,在伏见码头堵了四十多条。”她说话还是那个腔调,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船家等不起,昨天夜里有六条掉头回了大坂。再封三天,城里的米要涨五成,到那时候老百姓手里攥着御门票去买米,买不着,他们骂的不是米铺,是票。”
云澈坐在案后,没说话。
美代子这话一点不假,可她嘴里说出来,就不只是这句话的意思。黑龙商会签了字画了押,成了兑付行,可兑付行赚的是兑付的钱,票要是在京都城里头砸了,第一个往外掏准备金的就是她。她来,是来保自个儿的本。
“那个木匠还在城里头。”零站在边上,忍不住插了一句,“九门一开,他混上一条米船就出去了。”
美代子没回头看零,只把账簿往前推了推:“零大人说得对。可一个人跑了,抓回来是迟早的事;城里的米价要是跑了,可就追不回来了。”
两个人说的都在理。云澈拿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敲完了,开口:“开南边东寺口一道门,只许米船进,不许空船出。进来的船,卸完了米,船家人数点清,原船原人,出去的时候再点一遍,多一个人,船扣下。”
“那船家要骂的。”美代子说。
“骂就骂,米价不涨就行。”
美代子收起账簿,磕了个头,退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身来,冲着里头说:“陛下,民女那三十年的账,是陛下当众念的。明天大典,民女不去观礼了,在兑付库门口坐一天。万一有人趁着大典拿票来兑,库门口得有个认得票的人。”
她这话说完,也不等回话,就走了。
零瞧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女人,啥便宜都能占着。”
云澈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美代子在兑付库门口坐一天,图的是叫全京都的人瞧见,黑龙商会的掌柜在替御门守钱。这一手,她又赚了一笔名声,可这一笔,他乐意让她赚。
紫宸殿那边从早上起就没消停过。
礼官们拿竹尺量台阶,量一级报一个数,旁边的人拿笔记。哪个时辰鸣钟,哪个时辰开门,四岛的守将站在第几排,九州来的大名跟四国来的谁在左谁在右,吵了一上午。末了还是平马拿算盘一拨,按各家报上来的兵数排了座次,谁也没话说了。
吵完了座次,就有人吵到别的上头去了。
下午申时,云澈在清凉殿后头的小书房里看奏折,殿外头说九条中纳言领着几位公卿求见,递了一份联名的折子。
折子不长,写得很客气,客气到云澈看完了第一页,都没找着正题在哪儿。翻到第二页才看明白:源赖义伏诛,源氏一门罪孽深重,大典在即,中宫之位不宜由源氏女居之,请皇后暂避别殿,待大典之后另议。
另议什么,折子里没写。
可京都城里头这两天传的话,云澈也听见了。说大乾那边有个郡主,去年在长门跟天子关起门来谈了一夜,说东海要打仗,打仗之前结个亲,比什么都管用。
“中纳言的意思,朕明白了。”云澈把折子合上,搁在手边,“朕问一句,这折子上的名字,是你们自个儿签的,还是叫人替签的?”
九条中纳言六十多了,胡子梳得一丝不乱,跪在下头,脑门几乎贴着地:“回陛下,是臣等亲笔。”
“好。”
云澈叫人把礼官喊进来,当着这几位公卿的面,把大典的位次单子拿出来,翻到中宫那一页。
“念。”
礼官愣了愣,捧着单子念:“皇后源氏,立于御座之右,受册宝,领命妇行礼……”
“一个字不改。”
九条中纳言抬起头来,脸上的褶子都在抖:“陛下!老臣斗胆,皇后娘娘当年进宫,是源赖信那个逆贼送进来的,送进来做什么,满京都的人谁不知道?她是来看着陛下的!”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村上义盛就在门口当值,按着刀,脸涨得发紫,到底没敢往里迈步。
云澈也没恼。他拿起手边那方镇纸,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她是来看着朕的,这话不错。”他说,“源家留在京都城里的那些宿卫子弟,那些守着祖坟的旧御家人,封城那一夜,是谁去替朕叫开的北边四道门?源赖义的尸首明天要拉到朱雀门外头去,源家的女儿要是不站在殿上,关东那几家怎么想?他们会说,源家这口气,是叫天子给灭了。朕要叫他们看见的是,源家这口气,朕收了。”
他说的全是道理,一句也没提别的。
九条中纳言跪在那儿,半晌没出声,末了磕了个头,说老臣近日偶感风寒,明日的大典,怕是去不成了。
后头三个公卿也跟着磕头,说的是一样的话。
“准了,在家养着吧。”
四个人退出去的时候,有一个起得急了,膝盖一软,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叫村上义盛一把薅住了胳膊。
等人都走干净了,村上义盛还杵在门口没动,脸上那股紫色退了些,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跟憋着一泡尿似的。
“有话就说。”
“陛下,”老头子挠了挠后脑勺,那地方的头发早秃了,挠出来一道红印子,“老臣嘴笨,就说一句。这几个老东西今天递折子的事,宫里头不出一个时辰就得传遍了。皇后娘娘那头,迟早要知道。”
“知道就知道。”
“老臣的意思是,”村上义盛把声音压低了,“与其叫她从下头那些碎嘴的宫女嘴里听见,还不如……”
他话说到一半,自个儿先打住了。这话往下说,就不是一个武臣该说的了。
云澈抬头瞧了他一眼:“那你去说。”
村上义盛愣了半天,脸又红了,嘟囔了一句“老臣遵旨”,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靴子底在廊下的木板上踩得咚咚响。
天黑得早,戌时不到,外头就落了雪。
云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案头那盏油灯换了新芯子,烧得很亮,照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一身冕服,黑底,绣着日月山龙。内藏寮赶了一个多月,袖口那道金线昨天才缝完,绣娘的针脚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从怀里把那根发绳掏出来了。
红的,边上燎焦的那一截,叫他捻了快一年,已经捻得发亮,摸着跟一截细麻绳没两样。红叶死在京都北门外头那天,兜鍪扔回来,这根绳就卷在里头。
明天要穿那一身,袖子宽,往手腕上缠两圈,谁也瞧不见。
他正往手腕上绕,门那边有了动静。
是清雪。她没让人通报,自个儿推门进来的,身上还是那件深灰的夹袄,肩头落了一层雪,进门也没拍,就那么站着,等雪自个儿化。
“村上跟我说了。”她说。
云澈没接话,手上那根发绳绕了一圈半,停住了。
清雪走过来,在案前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案上。
啪,很轻的一声。
一枚白玉棋子,温润的,没雕花,边上一圈包浆。还是那个地方,还是压在案上那张海图的关门海峡那道墨线上。
云澈瞧着那枚棋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早上,是你拿回去的。”
“嗯。”
“为什么?”
清雪没马上答。她把视线从棋子挪到他手腕上那根发绳上,又挪回来。
“那天夜里郡主看见了。”她说,“棋子搁在这儿,是给你看的,不是给她看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跟说今天天冷一样。
云澈手里那根发绳还松松垮垮地挂着,没系紧,一动就要往下滑。清雪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过来,捏住两个绳头,替他打了一个结。
打完头一个结,她的手停住了。
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隔着一根绳,没再往下动。屋里头只有灯芯子噼啪响了一下。
过了几息,她把手收了回去,拢进了袖子里。
剩下那个结,是云澈自个儿用牙咬着绳头系上的。
清雪转过身去,目光落在衣架上那身冕服上。她走过去,弯下腰,在冕服的下摆上摸了摸,摸出一根针来。针上还穿着半截金线,是绣娘收针的时候忘了拔,就别在那道边上,明天要是穿上了,一走一跪,准得扎着。
她把那根针拔出来,金线绕在针上,缠了两圈,插回了案头的笔筒里。
“内藏寮那几个绣娘,熬了一个多月,眼睛都熬红了。”她说,“别罚她们。”
“不罚。”
这是今天晚上两个人说得最顺的一句话。
“清雪,”他开口,“明天的位次,朕没改,往后——”
门外头响起了零的声音,隔着纸门,压得很低:“陛下,常陆那边的人进城了。来的只有一个,是佐竹家的二公子,带了二十车贺礼,没带降表。另外两家,没来。”
云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叫他住鸿胪馆,明天位次排在关东那一列头一个。另外两个位子,空着,不许撤。”
“是。”
零的脚步声走远了。
那句没说完的话,再接就接不上了。云澈拿起案上那枚棋子,在手里攥了攥,又搁回原处。清雪看着他搁,没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他。
外头的雪下大了,落在廊下那排石灯笼上,一盏一盏都戴了白帽子。远处朱雀门那边,观礼台上的灯还亮着,木匠们还在连夜敲钉子,叮叮当当,隔着半座城都听得见。
“我问你一句。”她的声音很轻。
云澈等着。
“加冕之后,皇后还算不算监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