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朱雀大路两边就站满了人。卖甘酒的老头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担子一头是炭炉,一头是陶罐,罐口冒着白汽,一文钱一碗。喝的人多,没人顾得上找零,铜板就往他那只破竹筐里扔,扔偏了的滚到雪地里,叫小孩子扒拉着捡了去。
朱雀门外头,观礼台昨夜搭完了,木头还新,松脂味儿冲鼻子。
台子东边,单搁着一个松木匣子,盖上压着一领草席。不少人知道里头装的是谁,挤过去看,又不敢靠太近,隔着一丈远伸脖子。有胆大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旁边的人也跟着啐,一会儿工夫,匣子跟前的雪就黄了一片。
他说大典那天他也去,他到底是来了。
天刚放亮的时候,人堆里出了一档子事。一个老婆子,头上包着块灰布,挎着个竹篮,不声不响挤到了最前头。挤到匣子跟前,扑通就跪下了,额头往雪地里一磕,一下,又一下,嘴里念念叨叨,谁也听不清念的啥。
旁边有人眼尖,瞧见她手背上纹着一朵花,红的,褪得只剩个印子,嗓门一下就尖了:“彼岸花!是吃砂的!”
人群哗地往后一退,又哗地往前一涌,几个后生已经抄起了扁担。
零就在匣子边上守着,一步跨过去,拿那条好胳膊把老婆子往身后一拦,冲着那几个后生喝了一声:“退回去!”
后生们站住了,扁担还举着,没放下。
零低头看了那老婆子一眼。昨天夜里天子交代过,大典那天,谁要冲着这匣子磕头,别拦,磕完了,叫他自个儿看。
她把那领草席掀开了一角,掀开了松木匣子的盖子。
老婆子还跪着,抬起头往里瞧。瞧了一眼,就不磕了。
匣子里头码着白花花的粗盐,盐当中埋着一个人,缩得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大。皮是黑的,硬的,一块一块裂着口子,两只手蜷在胸口,指头跟烧过的柴火棍似的。哪儿还有一点神仙的样子。
老婆子跪在那儿,半天没动。末了伸手把篮子里的东西往雪地上一倒,倒出来的是一把干了的红花,叫风一吹,散了一地。她爬起来,挎着空篮子,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挤回了人堆里。
那几个后生面面相觑,扁担慢慢放下了。
零把盖子合上,草席盖好,回到原处站着。
片冈的火枪营从朱雀门一直排到大路尽头,枪口朝天,刺刀上挂着霜。兵是新换的号褂,蓝底白边,一万多人站在雪里,没一个人跺脚。
辰时三刻,钟响了。
钟声传到乌丸那边的时候,兑付库门口,北条美代子已经搬了张马扎坐下了。膝盖上搁着那本蓝皮账簿,手边一只小铜盆,盆里烧着炭。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手里都攥着御门票,攥得皱巴巴的,可没一个往前递。他们不是来兑的,是来瞧的,瞧瞧大典这天,这库门到底开不开。
库门开着,美代子坐着,一上午,一张票也没兑出去。
紫宸殿里头的座次,跟昨天平马排的一样,只空了几个位子。左边公卿那一列,空了四张席,席上的垫子摆得端端正正,就是没人。右边关东那一列,三张席,头一张坐着佐竹家的二公子,十八九岁。他穿得很体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一直往后头两张空席上瞟。
那两张空席,云澈昨夜说了不许撤,礼官就没敢撤。
平马站在御座台阶底下,手里一卷册子。他那条右胳膊到今天还是抬不过肩,册子只能拿左手托着,翻页的时候拿下巴压一压,这么些日子,大伙儿早瞧惯了。
他展开册子念的不是祝词,是数。
“四岛,本州、四国、九州、北海,四岛全境,今归一主。”
殿里没人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他平时在库房里报账一个腔调。
“常备军,原编一万五千,并入东境降顺三个番队、北海与九州守备各营,入册领饷,实数两万。”
念到这儿,他别在耳朵上的那支笔滑了下来,骨碌碌滚到台阶底下,停在了佐竹家二公子的脚边。二公子低头瞧了瞧,没敢捡,平马也没去捡,接着往下念。
“炮,长门炉、高天原炉,加上赤松家铁坊今冬新铸,大小合计两百门。”
“岁入,西境、近畿收回之后,今年核定,一百二十万石。”
念到这个数,底下有人小声吸了口气。佐竹家那个二公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把,攥皱了袴子。
一年前,御门手里是一座空城、十三个人,库里拿不出一粒米。这个数,坐在殿里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亲眼看着长起来的。
“御门票,即日起为四岛通货,各国租税、关钞、军饷,一律以票计。”
平马念完了,把册子合上,退到一边。
接下来该是戴冠。
照老规矩,冠该是斋王捧上来,替天子戴上,那叫神授。可斋王的宝冠,前些日子已经搁在天子案头上了,斋王本人也辞了神职。她这会儿就站在殿门边上,穿一身半旧的浅褐色小袖,跟寻常人家的媳妇没两样。橘半夏的左耳早就听不见了,她站的地方偏了一点,脑袋微微侧着,用右耳朝着殿里。
礼官端着冕冠上来,走到御座跟前,站住了,不知道该递给谁。
云澈自个儿伸手,从漆盘里把冕拿了起来,戴上,正了正。
就这么一下,前后不过两息的工夫。殿里那些老人,有几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也不知道是为啥。
殿门边上,橘半夏把侧着的脑袋正了回来。她瞧着御座上那个人,瞧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廊下的光里,转身走了。浅褐色的小袖在门框边上一晃,就看不见了。
云澈瞧见了,没叫人去拦。
他袖口宽,底下手腕上缠着的那根发绳,谁也瞧不见。
再往下,是皇后受册。
昨天夜里那句话,他没答。清雪问完了就走了,没等他答,他也没追出去。今天一早在清凉殿换衣裳,她让内侍传话,说皇后那边也在梳头,大典上见。就这么一句,听不出喜怒。
清雪从右边走上来,穿的是命妇的礼服,深紫,长裾拖地。她走得很稳,到御座下首站定,礼官把金册捧上去,念册文。
册文是照着单子念的,一个字没改,“皇后源氏”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左边公卿那一列有人咳嗽了一声。
册文念完,礼官该退下了,云澈却抬了抬手,叫他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黄铜钥匙,巴掌长,钥匙柄铸成兽钮,黑乎乎的,跟这身冕服一点也不配。大内那三把钥匙,京都城里管事的都认得。头一把开内藏寮,第二把开工造寮的火药库,第三把开的是官营兑付库的底库,四岛御门票的准备金,全压在那里头。
他把第三把钥匙搁在了金册上头。
清雪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檐角上的冰溜子化水,滴答,滴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金册连着钥匙一块儿接了过去,抱在怀里,退回原处。她没抬头看他,只是抱册子的那两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村上义盛站在武臣那一列最前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才扭过头,冲身边的片冈嘀咕了一句:“好家伙,看家的人,成了管家的人了。”
片冈没吭声,嘴绷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是忍笑还是忍别的。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头一阵乱。
一个鸿胪馆的小吏跑上来,跑得帽子都歪了,扑通跪在台阶底下:“陛下,大乾的使船昨夜进了难波津!使节一早骑马进城,这会儿已经到朱雀门了!他捧着国书,说是奉大乾皇帝之命,要陛下……要陛下下殿跪接!”
殿里一下就炸了。
跪接国书,那是藩属的规矩。今天这个日子,四岛的人都在底下看着,天子刚戴上冠,就下殿去给大乾的使节下跪,这冠等于白戴了。可要是不跪,把人晾在外头,东海那几条铁甲舰就停在长崎外海,人家正愁找不着由头。
好几个人的眼睛一齐往御座上瞧。
云澈坐着没动,问那小吏:“国书拿什么包的?”
小吏一愣:“回陛下,小的……小的没敢细看。”
“褚严。”
褚严在殿柱后头站着,他这些日子一直穿瀛洲的直垂,穿得别扭,领口老是歪的。听见点他的名,他赶紧往前挪了两步。
“你在大乾礼部待过,册封的国书拿什么包?”
“黄绫,陛下。”褚严说,“明黄的绫子,外头套朱漆匣,匣上贴龙纹封条。那是册封,要受封的人跪接,一点错不得。”
“去看看。”
褚严跟着小吏一溜小跑出了殿。殿里头等着,谁也没出声,佐竹家的二公子坐得比谁都直,脑门上见了汗。
半盏茶的工夫,褚严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空着。
“陛下,不是黄绫。”他喘了两口,“素绢包的,外头一个乌木匣,封条上没有龙纹,盖的是大乾内阁的大印。使节说,陛下要是不肯下殿,他就在朱雀门外头等着,大典完了再递。”
殿里好些人都松了口气,又都没松透,一时间不知道这口气该往哪儿搁。
褚严喘匀了气,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些:“那使节站的地方,离那个松木匣子不到一丈。他问臣匣子里装的是啥,臣照实说了,他往旁边挪了三步,脸色不大好看。”
武臣那一列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云澈点了点头:“叫他等着。”
大典照着单子往下走,鸣钟、颁诏、四岛守将依次上前叩拜,一项也没少。佐竹家二公子是关东那一列头一个上去的。他叩完了头,没马上起来,跪在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家父腿疾犯了,来不了。”
“令尊的腿,啥时候能好?”
二公子让这一句问住了,脸涨得通红,答不上来。
“回去告诉令尊,”云澈说,“后头那两张席,朕也替那两家留着。开春之后,插秧之前,人来了,席子就有人坐。人不来,席子撤了,往后就不用再摆了。”
二公子又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响。起身的时候,他往后头那两张空席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两张席子上的垫子,是新絮的棉花,鼓鼓囊囊的,一个褶子也没有。
日头偏过正午,大典完了,那只乌木匣子才被捧进殿来。
云澈没下台阶,就站在御座跟前,叫人把匣子打开。素绢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封国书,纸是大乾的宫笺,墨色很新。
他展开,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殿里的人都在等他开口。清雪抱着那卷金册站在他右手边,离他不过两步,钥匙压在册子上,一动不动。
云澈把国书合上,递给了平马,叫他念。
平马左手捧着,念到第三行,嗓子顿住了,抬头看了天子一眼,才接着往下念。
大乾的国书到了。不是册封,是“会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