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在鸿胪馆里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的话拢共没几句,最要紧的是头一句:会商挪到长门去谈,海上的事,在海上谈。
“镇波在关门西口外头候着。”他说,“御门肯屈尊登船,下官在舱里备茶。”
“朕去长门。”云澈说,“船,朕不上。”
邵衡也不争,拱了拱手就走了,好像这一句早在他料里头。
二月十一晌午,御船从伏见下淀川,出难波津,走濑户内海往西。村上宗久的十二条小早在前头开道,炮船六条押后。一路上风顺,船走得快,可云澈在舱里坐不住,隔一个时辰就上甲板一回,往西边望一回,望完了又下去。
清雪没跟来。她说兑付库的钥匙在她手里,御门不在京都,库门口得有人坐着,美代子坐得,皇后也坐得。这话没毛病,云澈也就没多说。开船那天她没上码头送,是村上义盛抱着个包袱跑上跳板来的,包袱里一件厚棉袍,靛蓝的,针脚密得很,领子里头絮了一层丝绵。老头子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说皇后讲了,海上风硬,说完扭头就跑,靴子在跳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河里。
那件袍子,云澈这一路一直穿着。
二月十四傍晚,船进了长门港。
港里比去年冬天冷清多了。码头上的鱼摊子收了一大半,挑担的脚夫蹲在墙根底下晒最后那点日头,一个个缩着脖子,瞧见御船靠岸,也没几个起身的。只有一群商人在栈桥口上候着,二三十个,穿得都还体面,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打头的是博多来的米商,姓仓田,嗓门大,没等云澈下跳板就嚷开了。
“陛下!福寿丸叫大乾扣了!”
福寿丸是他家的船,三天前从博多装了四百石米往大坂运,出关门西口的时候,叫大乾的巡船拦下了,说是没有勘合,按私通海寇论处。船老大挨了二十板子,打得趴在甲板上起不来,满满一船米一粒没剩,全搬上了大乾的船,说是罚没。船倒是放回来了,空着,舱底下就剩几只破麻袋。
“小的手里有票!”仓田从怀里掏出一沓御门票,抖得哗哗响,“小的拿着御门的票去换大乾的勘合,人家不收!人家说这纸能当炮使吗?陛下,这纸,它能当炮使吗?”
后头那些商人没吭声,可一个个眼睛都盯着。
云澈没答他,叫平马把福寿丸的船老大接到行辕去,请典药寮的人看伤,汤药钱从内库里出,那一船米的价钱,照博多上个月的市价,先拿票折给仓田。
仓田捧着那沓新票,愣在码头上,也不知道该谢恩还是该接着嚷。
当天夜里,村上宗久进了行辕,进门就把那杆黑铁短铳拍在了案上。
“陛下,老夫的人三天前就想动手了。”他胡子一翘一翘的,“镇波那条铁王八,夜里就泊在白洲外头,离岸不到四里。老夫拿十条小早,装上焙烙火罐,趁黑摸过去,就算烧不沉它,也叫它脱一层皮!”
“然后呢?”
“然后……”村上宗久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就打呗,咋的,还怕了他们不成。”
“长崎外头还泊着三条水师大船。”云澈说,“你烧它一层皮,它们开过来,把长门、博多、下关一溜烧成白地。去年冬天朕在长门画了押,铁甲舰不进内海,人家守着这一条,一步没迈进来,扣的是关门外头的船,查的是没勘合的货。朕先动手,理就到人家那边去了。”
村上宗久瞪着眼睛,半天没说话,末了把短铳揣回腰里,闷声说了一句:“那就叫他们这么扣着?”
“先扣着。”
第二天一早,会商摆在了舟岛上。
舟岛是关门水道当中一块平平的小岛,长不过三百步,岛上只有几棵歪脖子松,一间渔家晾网的棚子。两家各让一步,谁的船也不上,就在这儿谈。平马带人连夜把棚子收拾出来,地上铺了新草席,草席上照旧摆了两把交椅,东边那把的腿不短,是平马特意从行辕里另挑的。
邵衡坐在东边。他身边站着一个武将,四十来岁,黑脸,脖子粗,腰里挂的是大乾水师的腰刀,是镇波的管船游击,叫梁拱辰。
梁拱辰一进棚子,先拿眼睛把四下里扫了一圈,扫到那几棵歪脖子松,扫到岸边村上宗久那一溜小早,嘴角往下一撇,也没坐,就抱着胳膊杵在邵衡身后,那架势跟庙门口的泥金刚似的。
邵衡这回说话,比在京都还快。
温侍郎那四桩,他一桩没改,又添了两桩。头一桩,勘合往东挪,从关门外头挪到濑户内海里头,内海的船,一样要查。第二桩,砂,先交十万斤,一个月以内交到长崎。
“御门要是觉得为难,”邵衡把茶碗往边上推了推,“镇波也可以替御门分忧。濑户内海里头海寇多,水师的册子上,记着一家,丸に上字,专劫官船。镇波进关门去,清一清,两家都省心。”
岸边上,村上宗久的脸一下子紫了。丸に上字是他村上家的纹,他那些小早的船头上,一条一条都挂着这面旗。
“那是朕的水军。”云澈说。
“御门说是,水师的册子上可还没改。”邵衡说,“改册子,要内阁的印。盖印,就得先把这几桩谈妥了。”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进内海是剿寇,扣船是查勘合,要砂是工部的官价,没一条是明着撕长门那份文书的。可哪一条落了地,御门这个冠,都等于是替大乾戴的。
棚子外头起风了,草席的边让风掀起来一角,拍打着地面,啪啪响。
“几天?”云澈问。
“两天。”
“三天。”
梁拱辰在后头嗤地笑出了声。邵衡没笑,他抬起眼皮,把云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件靛蓝棉袍的领口上停了一停,又挪开了。
“御门要三天。”他慢慢地说,“两天跟三天,差的就是一天。下官斗胆问一句,御门这一天,是在等什么?”
棚子里静了。平马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褚严站在柱子边上,脸都白了。
“等京都回话。”云澈说,“十万斤砂不是小数目,兑付库的底库钥匙,不在朕身上。”
邵衡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末了点了点头。
“那就三天。二月十七,日落之前。”
舟岛上的会商散了。梁拱辰跟着邵衡上了小船,走出去十几丈,还回过头来,冲着岸边那一溜小早扬了扬下巴,说了一句啥,隔着风听不清,他手底下那几个水兵哄地全笑了。邵衡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一回头也没回。
褚严站在岸上瞧着那条小船走远,凑过来小声说,大乾的水师跟督造司,向来是两张皮。水师的人打仗卖命,督造司的人管着船、管着炮、管着火药,连水兵的饷都要过督造司的手。梁拱辰那样的老游击,见了邵衡这么个文官得拱手,心里头没准憋着一肚子火。今天这三天,是邵衡松的口,回了船上,梁拱辰嘴上不说,肚子里横竖要记他一笔。
云澈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可这几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都揣进了心里。
村上宗久那一整天都没进行辕。夜里有人来报,说他在港里的酒铺喝到二更,摔了两只碗,拍着桌子骂,说他村上家在内海横着走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天子给人讨饶,多讨一天,也是讨。这话传得很快,到后半夜,长门港里的脚夫都知道了。
云澈听完,没吭声,披上那件棉袍,上了日和山。
半藏早在烽火台跟前等着了。她坐在一块背风的石头上,膝盖上搁着那只黑漆盒子,四个角的铜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光。她的眼睛白天里瞧啥都是雾,这会儿天黑透了,倒睁得比白天大,直直地朝着山脚下那道水道。
“陛下来了。”她没回头,听脚步就听出来了。
云澈在她边上蹲下,打开盒子,把最上头那一卷早鞆的纸条抽出来,借着月光一张一张往下翻。
去年冬天在这座山上,他当着孟匠人和村上宗久的面说过,挑个初八的大退潮,引那条船偏开中流三十步。那句话说出去,村上也跟着拍了大腿,谁也没觉出毛病来。回了京都他才想明白,初八是上弦,月亮半个,潮水起落是一个月里头最懒的时候,退不干。
“砂账上记的不是潮。”半藏说,“伊贺的人不管潮,只管砂。”
“朕知道。”
“可砂是跟着潮走的。”她把手伸过来,摸着他手里那张纸条的边,摸到一处戳破了的小洞,停住了,“这一张是哪年的?”
“记号是一道竖、两个圈。”
“那是一百四十年前。”半藏说,“早鞆那一段,砂一年里头只露一回脊,都在开春,都在月圆以后。你往前翻,翻到最老的那张,也是这样。”
云澈一张一张翻下去。点子挤成一团的地方,一年一年,都落在同一个记号旁边,那个记号他在盒子里见过几百回,到今天才认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满月,月亮底下拖着两道短横。
望后两日。
三百年,没错过一回。
山脚下的海是黑的,镇波泊在白洲外头,船上挂着三盏灯,一盏高两盏低。再远一点,靖远也挂着灯,跟它隔着二三里水面,一明一暗地应着。
“你瞧得见吗?”云澈问。
半藏没答,眼睛还朝着水道那一头。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早鞆当中那道砂脊,在镇波船头东边,偏北,离着中流有三十来步。砂这会儿是睡着的,到十七那天天亮以前,退潮退到底,它就醒了,往外头走。”
她说着说着,抬手揉了揉眼角。云澈瞧见她指头上沾了一点湿,也不知道是风吹出来的泪,还是别的。
“够了。”他说,“别瞧了。”
“今天晚上的月亮,”她把手放下来,“是什么样子?”
云澈抬头看了看。“快圆了,缺一个小边,东边那一块有点发黄。”
半藏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那只盒子合上,推到他膝盖跟前,自个儿扶着石头站起来,摸着烽火台的墙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云澈杵在那儿老半天没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条,在一张桑皮纸上把三百年里那些日子一个一个誊下来,誊完了,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二月十七,寅卯之交,潮落到底。
后半夜,村上宗久醉醺醺地叫人架上山来了,说要当面问问天子,那一天到底是在等什么。
云澈把那张纸递给了他。
村上宗久拿着纸凑到灯底下,瞧了半天,酒醒了一大半。他是在这片水上活了三十年的人,纸上那些日子跟他记了半辈子的大潮,一天都不差,可他记的只是这几年的,这纸上的,一直排到了他爷爷的爷爷还没生出来的年头。
“这是打哪儿来的?”
这张潮期表,是从伊贺三百年的砂账里一个点子一个点子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