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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373章 搁舰之算-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73章 搁舰之算
    二月十六夜里,长门港的黑龙商会分号点了一宿的火把。

    分号的掌柜姓久保,是美代子的老伙计,胖,怕冷,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狸皮,指挥着十几个伙计往三条关船上搬麻袋。麻袋扎得紧,一袋一袋码进舱里,码满了,舱口上再盖一层油布。火把就插在栈桥边上,照得半个港都亮堂堂的,搬货的伙计吆喝得也响,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隔着一道栈桥,泊着两条大乾的粮船。去年冬天长门那份文书上写着,大乾的粮船进长门永免港厘,所以这两条船一直泊在这儿,船上的人吃了睡、睡了吃,没啥正经事干。

    这一宿,那两条船上有人一直没睡,趴在船舷边上,往商会这边瞅。

    久保掌柜搬完了货,搓着手跑进行辕来回话,脸冻得通红:“陛下,都装好了。磺灰掺了一成碎砂屑,味儿冲得很,隔着三条船都闻得着。那边船上有个瘦子,盯了小的一宿,眼珠子都没挪过窝。”

    “记账。”云澈说,“三条船、三十个伙计,事完了,船沉了照价赔,人伤了照工钱十倍给。”

    久保掌柜愣了一下,没敢问船为啥会沉,磕了个头出去了。

    同一个时辰,村上宗久带着两条小早,没点灯,摸黑进了早鞆。

    去年冬天大乾的使船回航,云澈叫长门水所在峡口里头下了六处浮标,红漆木桶,底下拴着石锚,给大乾的船引中流。大乾的人走过一回,觉得好使,往后进出关门,都认这几只桶。

    村上宗久这一夜,挪了其中两只。往北,三十步。

    他回来的时候天还黑着,裤腿湿到了大腿根,冻得牙打颤,往火盆跟前一蹲,半天才说出话来:“挪好了。那地方老夫拿竹竿戳过,这会儿水还有三丈,等潮落到底,竹竿一戳就戳着砂了。”

    二月十七寅时,云澈上了日和山。

    海是黑的,天边刚透出一点青。他架好千里镜,往下一瞅,那三条关船已经出港了,一条跟着一条,顺着退潮往西走,船身压得很低,桅杆上挂着如意结旗,就是生怕人家瞧不见。

    白洲外头,镇波船上的三盏灯晃了晃。

    过了不到一炷香,那条大船起锚了。主帆没升,只升了前头两道副帆,船身慢慢掉过头来,冲着关门西口迎上去。靖远没动,还在二三里外泊着。

    三条关船出了西口,迎面瞧见镇波,跟叫开水烫了似的,一齐往回掉头,又钻回了早鞆。

    镇波追到西口,停住了。

    云澈在千里镜里瞧得清清楚楚,那条大船停在口子外头,前头两道帆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船头一会儿往里偏,一会儿又往回拧。长门文书上那一条,铁甲舰不入内海,界线就画在西口这儿。

    平马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的笔杆子叫他掐得咯吱响。

    “它要是不进来……”

    “它会进来。”

    这句话云澈说得很平,可他按着千里镜的那只手,指头尖都是凉的。

    镇波在口子外头停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后来才知道,就是这小半盏茶,船上吵翻了天。邵衡站在舵楼前头,不许拔锚进关门。梁拱辰说舱里装的是砂,是督造司自个儿开的单子要的砂,岛夷见了巡船掉头就跑,就是海寇,册子上写着的,追海寇进内海,内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两个人吵到末了,梁拱辰把腰刀往舵楼的柱子上一拍,说这条船上谁管炮谁管帆,邵经历心里清楚。

    镇波的主帆升起来了。

    它进了早鞆,船头对准了头一只红漆浮标。

    那三条关船在前头跑,跑得不快不慢,始终跟镇波隔着一里来地。镇波追了一阵,追不上,舷侧的炮门哐哐全开了。

    一声炮响,炸得日和山上的碎石子都往下掉。

    最后头那条关船的船尾叫打飞了一大块,木片子溅起来老高,船身一歪,开始往下沉。船上的人往水里跳,跳下去一个,又一个。

    “陛下!”片冈在山腰的炮台上,隔着老远喊,嗓子都劈了,“打不打?”

    “不打。”

    “咱们的人在水里!”

    “不打。”云澈没回头,“村上的小早去捞人。炮台上谁敢点火,朕砍谁的手。”

    片冈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山腰上有人拿拳头砸了一下炮身,咚的一声,闷得很。

    镇波跟着那几只红漆桶往里走。头一只,第二只,船走得很稳,大乾的水手认这几只桶,认了一冬了。第三只桶,就是村上宗久夜里挪过的那一只。

    天边那点青色慢慢亮开,水道两边的礁石一块一块露出了头,黑乎乎的,挂着海带。潮水正往外退,退得飞快,水面上打着一个一个的旋儿。

    前头那两条关船从一道看不见的水坎上滑了过去,船底几乎是擦着过去的,船老大在船尾使劲撑着竹篙,撑一下,船往前蹿一截。它们吃水浅,过得去。

    镇波过不去。

    先是一声闷响,从水底下传上来,跟有人拿大锤砸在一口空缸上似的。然后是一长串吱吱嘎嘎的声音,木头跟石头磨,磨得人牙根发酸。镇波那么大一个船身,往前又拱了半截,猛地一顿,整条船往右边一歪,三根桅杆跟喝醉了似的晃了两晃,歪着不动了。

    船上响起一片叫喊声,有人从甲板上滑下来,扑通扑通掉进水里。右舷那十二门炮,炮口一下子全扎进了水里,冲着脚底下那片砂。左舷那十二门,炮口冲着天。

    潮还在退。

    退到卯时,早鞆当中露出了一道灰白的砂脊,像一条翻过来的鱼肚子,镇波就搁在这条鱼肚子上,龙骨压着砂,船腰卡着一块尖礁,歪成了个斜坡。

    日和山上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阵,平马才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这才瞧见笔杆子早叫他掐断了。

    云澈下了山,坐一条小早往镇波那边去。褚严和孟匠人跟着,船头上插了一面白旗,是久保掌柜那条狐狸皮围脖底下的衬布,临时扯下来的。

    小早划到离镇波还有百十步的地方,那条歪着的大船上忽然有了动静。船尾的栏杆边上,一个大乾水兵扛着一架佛郎机,架在栏杆上,炮口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冲着这条小早,另一个手里攥着火绳,火星子在晨风里一明一灭。

    褚严脸都白了,一把扯住云澈的袖子。划船的两个村上家的后生手里的桨停了,船在水上打了个转。

    云澈把袖子从褚严手里抽出来,冲那两个后生说了一句:“接着划。”

    后生咬着牙,桨又落了水。

    那火绳还没碰着药池,栏杆那头一只脚踹了过来,佛郎机连架子带炮翻进了海里,扑通一声,溅起老大一朵水花。踹炮的是邵衡,他踹完了,回头冲那两个水兵说了几句啥,两个人缩着脖子退下去了。

    越往跟前,那条船越大。歪着的船身跟一堵斜墙似的,墙上的铁皮叫海水泡得发青,一块压一块,铆钉一排一排的。最底下那截,原先在水里,这会儿全露出来了,挂着海藻和藤壶,是樟木的,木头缝里塞着桐油石灰,有一道缝已经裂开了,往外渗水,滴滴答答的。

    邵衡站在船舷上,袍子湿了半截,帽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梁拱辰在他边上,黑脸涨成了紫的,手按在刀把上。

    “长门那份文书,邵经历带着吧。”云澈仰着头,“铁甲舰不入内海。这儿是哪儿?”

    “梁游击追的是海寇。”

    “那三条船挂的是如意结,黑龙商会的,御门票的兑付行。”云澈说,“舱里装的是磺灰,掺了点砂屑,拿去给长门的田里杀虫的。邵经历要是不信,等潮回来,朕叫人把麻袋捞上来,当着你的面拆。”

    梁拱辰拔刀了,刀出鞘半截,叫邵衡一把摁了回去。

    “朕的兵,”云澈接着说,“从头到尾一枪没放。邵经历的炮放了,打沉了一条商船,水里还漂着几个,村上的人正在捞。死了几个,回头朕叫人报给你。”

    邵衡没吭声,脸上啥颜色也没有。

    “船上伤了的,抬下来,长门的典药寮治。”云澈说,“水,朕叫人送,白送,一桶不要钱。”

    “御门好大方。”邵衡开口了,声音发紧。

    “人死在朕的海里,就成仇了。朕犯不着。”

    孟匠人这时候已经叫船老大把小早靠到了船底跟前,他扒着那道裂缝瞧了半天,又拿指头抠了抠缝里的石灰,抠出一小块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扭头冲云澈摇了摇头。

    “陛下,起不来了。”他说,“龙骨压在砂上,腰卡在礁上,樟木底子裂了一道。等潮回来,水一涨,它不是浮起来,是往里灌水。想叫它浮,得把炮、压舱的生铁、火药,全扔下去,扔轻了,没准还能拖走。”

    “扔在哪儿?”

    孟匠人咧开那张缺了门牙的嘴:“就扔在这儿,扔在咱们的海里。”

    船舷上的梁拱辰听见了,手又往刀把上去,这回邵衡没拦他,他自个儿把手松开了。二十四门炮扔进瀛洲的海里,等于白送给岸上这些人;不扔,船就在这儿坐着,坐到烂。

    镇波搁着的地方,是早鞆最窄的那一截,船身一横,把中流占得严严实实。东海壁垒从对马拉过来,一路拉到关门,关门这一头,叫它自个儿的铁甲舰给堵死了。外头的靖远进不来,长崎那几条也进不来,谁要硬闯,就得先搁在镇波边上,陪它一块儿坐着。

    岸上那头,长门港的码头上不知道啥时候站满了人。博多的仓田挤在最前头,扯着嗓门喊了一句啥,后头的人跟着喊,喊声顺着水面滚过来,一浪一浪的。

    村上宗久的小早捞人回来了,船上横着两个,盖着草席,没气了。还有三个活的,冻得浑身发紫,裹着棉被直哆嗦。村上宗久站在船头上,瞧了云澈一眼,又低头瞧了瞧那两张草席,啥也没说,冲着这边,把那杆黑铁短铳从腰里拔出来,倒过来,枪托朝上,举了一举。

    云澈冲他点了点头。他那件靛蓝棉袍的袖口叫浪打湿了半截,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攥着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是咸的,顺着手腕往下淌,淌进了缠在腕子上那根红绳里头。

    孟匠人还趴在船底下没走。他把那块抠下来的石灰扔了,拿袖子把裂缝边上一块铁皮擦了擦,擦掉一层海泥,铁皮底下露出一个錾出来的记号。

    他的手停在那儿了。

    那是一个“孟”字,字底下一道横、两个点。孟家的匠号是他爹传下来的,一传传给兄弟俩,一人一半,他那一半是两道横,他哥那一半,是一道横、两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