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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374章 一舰三年-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74章 一舰三年
    潮是晌午过后回来的。

    早鞆那道砂脊叫水一点一点吃了,先没了那截鱼肚子似的灰白,再没了尖礁的黑头,可镇波歪着的船身没跟着起来。水打樟木底那道裂缝往里灌,灌满了底舱又往上漫,船上的大乾水兵排成两溜,拿木桶往外舀,舀一桶泼一桶,泼出去的水顺着铁皮哗哗地往下淌。

    长门码头上的人看了一晌午,看到后来谁也不吭声了,直到谁家婆娘扯着嗓子喊吃饭,这才一个个散了。

    孟匠人没去码头。他蹲在行辕后院的井台边上,拿一截炭条在桑皮纸上蹭,纸底下垫着一块铁皮,巴掌大,边上还挂着半颗铆钉。这是他早上趁潮没涨,拿凿子从那道裂缝边上撬下来的,那会儿船上的人全挤在舵楼前头吵架,谁也没顾上船底下还趴着个缺门牙的老头。

    纸蹭黑了,那个“孟”字连同底下一道横、两个点,白生生地浮了出来。

    他蹭完一张,又铺一张。平马端了碗饭过来,搁在井台沿上,瞧了一眼那纸,没敢出声,走了。饭一直搁到凉透,上头落了片竹叶,孟匠人也没碰。

    云澈打廊下过来的时候,井台上已经压了一摞,每张上头都镇着块碎砖。

    “你哥的?”

    “我哥的。”孟匠人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别,“我爹打了一辈子铁,咽气前把匠号劈成两半,一人一半。他说哥俩往后要是走散了,看见铁上这一半,就知道那一半还喘气。”

    他拿指头肚抹了抹那两个点。

    “这一錾子下得稳,比他二十岁那会儿稳多了。”

    云澈在他边上蹲下,跟他一块儿看。纸上除了匠号,还蹭出来一圈套一圈的细纹,跟锯开的树桩子似的。

    “这是啥?”

    “砂。”孟匠人说,“掺了砂的铁,打完冷下来就起这个纹。没砂的铁蹭出来是一片麻点,陛下拿咱长门炉上的熟铁来蹭,蹭到明年也蹭不出这个。”

    他把铁皮翻过来,背面锈得发红,拿袖子来回擦,擦出一小块亮的。

    “这样的一块,我哥一天顶多打四块,砂还得是好砂。差一点的砂打出来,一炮就裂。镇波身上七百来块,陛下自个儿算吧。”

    云澈没接话。这笔账他不用算,四岛的砂打去年冬天起就没往西流过一粒,大乾的炉子拿什么打第二条镇波,他比谁都清楚。

    两人正蹲着,片冈打前院一路跑进来,说邵衡上岸了。

    邵衡是坐舢板来的,没打白旗,就在船头站着,靴子湿到了脚脖子。他这回不进行辕,在栈桥口上站定了,说就在这儿说,说完就走。

    云澈到了,他也不拱手,头一句说的就是浮标。

    “早鞆的红漆桶,长门水所下的。”他说,“下官的人今早亲眼瞧见,第三只桶就漂在镇波船头底下。到晌午再去看,桶在南边三十步,好好地漂着。御门不觉得巧?”

    栈桥口上一下子没了声。村上宗久就杵在人堆后头,一只手按在腰里那杆短铳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桶是朕的人放回去的。”云澈说。

    好几个人一齐扭过头来。

    “镇波搁上去那一下,船头撞着了第三只桶,拴桶的石锚叫船拖出去三十步。”云澈说得不紧不慢,“长门水所的桶给大乾的船引了一冬的路,叫大乾的船撞跑了,朕的人顺手捞回来,搁回原处。这一笔,朕还没找邵经历赔。”

    邵衡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这话是假的,云澈知道,邵衡也知道他知道。可桶这会儿就在原处漂着,石锚沉在原来那个坑里,镇波船头的铁皮上,也确实刮出了一道新印子。早上捞人的时候,村上的小早在早鞆里来回转了七八趟,顺手就把那两只桶挪回了老地方,连拴桶的麻绳都是原来那一截。村上宗久当时瞪着眼问了一句“这也行”,云澈说行。

    村上宗久这会儿把手从短铳上拿开了,扭过脸去瞧海,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就不说桶。”邵衡开口,跟没说过方才那些话似的,“镇波上的人,下官带走一半,在典药寮养伤的那几个也一并带走。靖远今夜起锚,回长崎。”

    “船呢?”

    “船是水师的船,梁游击守着。”

    他说完转身上了舢板,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

    “御门送的水,下官替水师谢过。”

    舢板划远了。褚严一直站在云澈身后,等那船小得只剩个黑点了,才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他带走的那一半,臣瞧着都是督造司的人。留在船上的,全是梁拱辰手底下的水兵。”

    “你想说啥?”

    “督造司不要这条船了。”褚严咽了口唾沫,“船上那几百块铁皮是拿啥打的,督造司的账上写不出来。船搁在这儿,铁皮早晚叫人撬下来,拿去蹭,蹭出来的东西递到神京……”

    他没往下说,拿眼睛往行辕后院那边瞟了瞟,那边井台上还压着那一摞纸。

    “底舱是火药库。”云澈说。

    褚严没吭声,那就是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云澈在栈桥口上站了一阵。镇波上的人他一个也碰不得,一条小早靠过去,就是瀛洲的兵登了大乾的船,今早他在船底下说的那些理,就全白说了。可要是叫那条船今夜在早鞆里炸成一堆碎木头,铁皮沉进海底,那道裂缝里的账,也就跟着沉了。

    他转身去了典药寮。

    典药寮的偏屋里躺着五个大乾水兵,有烫伤的,有摔断腿的。云澈挨个瞧过去,在最里头那张铺跟前站住了。躺着的是个黑瘦汉子,右手缠着布,布上洇着黄水,瞧见天子进来,挣扎着要起身,叫他摁住了。

    “水师的,还是督造司的?”

    “水、水师的。”汉子说,“梁游击船上的炮手。”

    “咋知道是水师的?”片冈在门口嘀咕了一句。

    “手。”云澈没回头,“烫成这样,是点炮的时候叫火门燎的。督造司的人管炮,不点炮。”

    他又问那汉子:“你这手,还能划船吗?”

    汉子愣着,不知道该说能还是不能。

    “天黑前,长门往镇波送最后一趟水。”云澈说,“你跟船回去,给梁游击带一句话:火药舱今夜有人下去,下去的人不是他的。”

    汉子的脸一下就白了。他张着嘴瞧了天子半天,末了啥也没问,拿那只好手撑着铺板坐了起来。

    那天夜里,云澈又上了日和山。

    片冈跟着,平马也跟着,平马手里还攥着他那支新削的笔,攥得死紧。山下的海一片漆黑,镇波歪在早鞆当中,船上只点着一盏灯,靖远泊在白洲外头,灯倒是点得亮堂堂的。

    子时前后,靖远那边放下来一条小船,船上没点灯,可桨叶子拍水的声音顺着水面传得老远,一下一下的,往早鞆里头去。

    平马的笔杆子又开始咯吱咯吱响。

    小船贴上了镇波的船帮。过了约莫一盏茶,镇波上那盏灯忽然晃了起来,接着又亮起来三四盏,在甲板上乱窜。有人喊,喊的是大乾的土话,隔着水听不真,只听得出嗓门很冲。后来就是扑通一声,像是有啥重东西掉进了海里。

    再后来,那条小船离开了镇波,往白洲外头划,划得比来时快多了。

    镇波没着火。

    天快亮的时候,靖远升帆走了,往西,出了关门西口,帆影越来越小,没多久就叫晨雾吞了。镇波还在早鞆当中歪着,船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桅杆上那面水师的青旗,叫风扯得啪啪响。天亮透了,有个水兵坐在翘起来的左舷上,拿根细绳子往海里放,像是在钓鱼,坐了老半天也没见他往上提一回,后来叫人喊下去舀水,绳子就那么拴在炮门上,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一大早,那个黑瘦炮手跟着送水的船回来了,右手的布换了新的,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口拿油纸封着,一揭开,是满满一罐桐油,罐底还压着一盘浸透了油的火绳。

    “梁游击说,”炮手结结巴巴地学,“这玩意儿是昨夜从督造司那几个人手里夺下来的,有一个跳海跑了。他说御门要是用得着,留着点灯。”

    云澈接过罐子瞧了瞧,递给了片冈。

    “邵衡呢?”

    “邵经历没下船,一直在靖远上头。”炮手说,“船上的舱单、账簿,昨天后晌全叫督造司的人搬走了。”

    晌午,仓田又跑进了行辕。

    他这回没嚷,脸苦得跟晒干的海参似的。他家第二条米船在下关候了两天,船老大不敢走早鞆,那条铁王八横在中流,两头的口子全叫它占了。千石船吃水深,过不去,只能绕九州南边走,多走半个月,船上的米都得捂馊了。

    大乾的船进不来,长门自家的大船也出不去,这一手是两头堵的,云澈搁舰之前就算到了,算到了也还是得认。

    云澈让平马记下,从内库里先垫一半运费。仓田谢了恩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回头瞅了瞅那门槛,嘟囔了一句啥,走了。

    后晌孟匠人来过一趟前厅,站在门口搓着两只黑手,搓了半天才开口:“陛下,往后要是跟大乾那边谈,能不能……”

    话说一半,他自个儿咽回去了,摆了摆手,说没啥,扭头又回了后院。

    那天傍晚,褚严被叫进了后院。

    孟匠人还蹲在井台边上,蹭出来的纸已经码了一尺来高。褚严在边上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一圈一圈的纹,才开口。

    “陛下,镇波的龙骨,是福州船厂库里阴干的百年老樟。”他说,“樟木砍下来,得阴干三年才能下龙骨,不然一下水就走形。臣当年在福州做监饷官的时候,厂里拢共存着两根,一根给了镇波,剩下那一根,是给明年那条新船留的。”

    “铁皮呢?”

    “没砂,打不出来。”褚严说,“就算砂有了,福州提纯坊满打满算一年也只出够一条船的。造一条镇波,少说三年。”

    孟匠人在底下闷声补了一句:“我哥那双手,一年也就够一条。”

    云澈没说话。他拿起最上头那张纸,对着落日看那圈纹。

    一条船沉在别人的海里,大乾一年四百万两养着东海水师,少一条,按说就跟少一只碗似的。可这一条,打船底到铁皮,没一样是神京库里拿得出来的。

    “三年。”他说,“那神京那位,疼不疼?”

    褚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末了苦笑了一下。

    “皇上未必疼。皇上一年四百万两撒出去,眼皮都不眨。”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纸上那个“孟”字,“这条船的账,是督造司一笔一笔报上去的。砂打哪儿来的、钱打哪儿出的,账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瞧着那一摞纸,说了下半句。

    “疼的不是皇帝,是造船的那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