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波在早鞆一坐就是半个月。
潮来了,它喝一肚子水,潮退了,水从裂缝里往外渗,滴滴答答渗一宿。一来一回,船身一天比一天矮,起初右舷的炮口还露着半截,到月底就全没了,只剩左舷那一溜炮口朝天张着,跟一排没牙的嘴似的。
梁拱辰带着一百来号水兵守在船上,靖远走了以后,再没大乾的船来过。长门每天后晌往那边送两趟水,船上的人打头几天还绷着脸接,后来就不绷了,水桶刚靠上船帮,就有人伸手来接。长门的半大孩子划着舢板凑过去,拿鱼干换他们兜里的铜钱,换回来的钱上铸着大乾的年号,孩子们拿去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显摆。
神京那边,一个字也没来。
三月初三那天早上,村上宗久的哨船在关门西口外头拦下了两条福船。船不大,没挂水师的青旗,也没挂别的旗,只在桅杆顶上拴了一块素白的布。哨船上的人喊话,那边船头上出来一个侍女,喊了句啥,又缩回去了。过了老半天,出来的是个穿黛蓝斗篷的人,风帽压得很低。
村上宗久亲自跑回来报的信,进了行辕,站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陛下,又来了。”
“谁?”
“郡主。”村上宗久挠了挠后脑勺,“她说先不上岸,要老夫的船载她去镇波边上转一圈。老夫……老夫没敢拦。”
云澈赶到码头的时候,那条小早已经在早鞆里绕了半圈了。他站在栈桥头上看,看那条小船贴着镇波翘起来的船底慢慢划,船头上那个黛蓝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划到裂缝那儿,小船停了好一阵,才又往回走。
平马站在他后头,拿那只能动的左手挡着日头,瞧了半天,小声跟褚严嘀咕:“这事,要不要给京都捎个信?”
褚严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望海亭还是那座望海亭,柱子上的霜换成了一层青苔。长宁郡主进了亭子,把风帽往后一推,脸比去年冬天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大概是船上风吹的。她没穿那身织金的吉服,就是一件寻常的素色袄子,外头罩着斗篷,发髻上啥也没插。
她头一句话,问的是船。
“那条缝,是砂脊顶出来的,还是礁石划的?”
“礁石。”云澈说,“砂脊托着龙骨,礁石卡着船腰。”
“你早知道它在那儿。”
“知道。”
长宁瞧着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压根懒得再问了。
“神京吵了十一天。”她在栏杆边上坐下,“兵部要调定海,再加十条快船,开过来把长门烧了。督造司上的折子说,是你拿商船作饵,挪了浮标,诱水师入彀。户部说东海今年的银子去年冬天就花过头了,再打,拿啥打。杨阁老一句话也不说,就等着瞧我父皇的脸色。”
“你父皇呢?”
“我父皇也一句话没说。”她说,“十天,一句话也没说。第十一天把我叫进去,叫我来。”
“是叫你来,还是你求来的?”
长宁没马上答。她低头拿指甲刮栏杆上的青苔,刮下来一小片,捻在指头肚上搓,搓成了一个绿疙瘩。
“求来的。”她说,“在皇极门外头跪了一后晌。督造司的人这会儿正往上递折子,说我私通外藩,头一回是借名,这一回是通风报信,叫水师吃了亏。我这一趟要是空着手回去,那折子就不用驳了,我自个儿替他们坐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
云澈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三步远。
“来做啥?”
“叫你别打。”长宁说,“也叫他们别打。”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头,说得很快,跟在心里排过好多回似的。梁拱辰和船上那一百来号人,她带回去;那二十四门炮,一门也不许往岸上捞;船底那几百块铁皮,一块也不许撬,船就搁在那儿,原样搁着,等会商。
“你要是把那些炮捞上来,在长门码头上摆一溜给人看。”她说,“我父皇就是不想打,也得打。”
“人朕可以放。”云澈说,“铁皮,朕已经撬了一块了。”
长宁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就一块。”她说,“往后别再撬了。”
“还有呢?”
“还有砂。”长宁抬起眼来,“督造司急的不是船,是炉子。他们炉子里没砂了,福州的提纯坊打开年起就停了一半。你漏一点出去,不用多,按官价卖他们一船,他们手里有了砂,就不急着拿船去换。”
“一粒也不卖。”
“云澈。”
“郡主替朕跪过,朕记着。”云澈说,“可砂一往西流,大乾那几条船的铁皮就补得上,补上了,下一回搁在早鞆的就不是铁甲舰,是朕的长门。这一条,朕不能让。”
长宁盯着他,嘴唇抿得发白。
“你不卖,”她说,“他们就自个儿来拿。”
“让他们来拿。”
她没再争,可那口气憋着没出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半天才平下去。
两人都不吭声了。亭子外头有只海鸟落在礁石上,啄了啄自个儿的翅膀,又飞走了。
长宁的眼睛落在他那件靛蓝棉袍上,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是领口那一圈针脚。针脚密,一针压一针,领子里头的丝绵絮得鼓鼓的。她看完了领口,又往下看,看到他袖口底下,腕子上露出来一截红绳。
她伸出手,像是要去碰那截袖口,伸到半路,停住了,收回去拢了拢斗篷的领子。
“这针脚,宫里的绣娘缝不出来。”她说,“宫里的人缝衣裳,是缝给人看的。”
云澈没答。
“温如晦在鸿胪馆提的那门亲,是杨阁老教他说的。”长宁接着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一个字也没含糊,“我没答应过。往后也不会答应。”
她顿都没顿,接着往下说。
“我要是嫁过来,你们谈了半天的正朔,就不用谈了。我就是那一条正朔。”
亭子底下的潮水拍着礁石,一下一下的。
云澈瞧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郡主的事,郡主自个儿说了,朕就当说定了。”
“说定了。”长宁站起来,“人的事呢?”
人的事,头一个卡在梁拱辰身上。
郡主的侍女坐舢板去镇波传话,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说梁游击不走。他说水师的船没有扔下的规矩,船在人在,要走,叫督造司的人自个儿来把船拖走,他梁拱辰跟着船一块儿走。侍女学他说话,学得不像,粗嗓门学成了细嗓门,可那股犟劲儿学出来了。
长宁听完没吭声,叫她再去一趟,这回只带一句话:郡主在栈桥头上等着。
第二个卡在村上宗久身上。
后晌,梁拱辰的人头一批坐长门的舢板上岸,刚上栈桥,就叫一溜小早堵住了。村上宗久站在船头上,手里攥着那杆短铳,身后的人一个个攥着桨,没一个吭声。
“老夫的两个人,还在山上埋着。”他冲着岸上喊,嗓子是哑的,“放炮的那个,不给个说法,一个也甭想走。”
长宁站在栈桥头上,没往后退。她身边就一个侍女,手里提着个包袱,吓得脸都白了。
“村上头领。”她用的是瀛洲话,说得不快,可字字咬得清楚,“你要谁的命?”
“放炮的那个。”
“放炮的是水师游击,大乾朝廷的命官。”长宁说,“他死在这儿,明天定海就开过来。你那两个人,是死在大乾的炮底下的。你要是再搭进去长门一港的人,他们在底下也闭不上眼。”
村上宗久的脸涨得紫红,手里的短铳攥得指节都白了,一句也不肯松。
云澈在边上杵着,没出声。这件事他不能替村上松口,松了,往后这片海上就再没人肯替他挪浮标。
栈桥上那几十个大乾水兵挤成一堆,有人往后缩,有人梗着脖子骂了一句,骂的是大乾的土话。码头上看热闹的长门人一下就炸了,有人弯腰去摸石头,叫片冈的兵一把摁住了手腕子。那几个脖子上挂着大乾铜钱的孩子也挤在人缝里,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有一个偷偷把脖子上那串钱摘下来,攥在手心里藏到了身后头。
僵到日头偏西,镇波那边划过来一条小船,船头上站着梁拱辰。
他黑脸瘦了一圈,胡子半个月没刮,腰里那把水师腰刀还挂着。小船靠了栈桥,他也不看郡主,也不看云澈,径直走到村上宗久那排小早跟前,站住了。
“炮是我叫放的。”他说。
村上宗久盯着他,没说话。
梁拱辰也不再说别的,转身就往日和山上走。村上宗久愣了一下,跳上岸跟了上去,后头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那两座坟在半山腰上,土还是新的,坟头上压着两块石头,一块石头上搁着半个饭团,叫鸟啄得只剩一点了。梁拱辰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解下腰刀,连鞘搁在了两座坟当中,然后退了两步,拿大乾水师的规矩,抱拳躬了一躬,躬得很深。
村上宗久在边上看着,看到他直起身,弯腰把那把腰刀捡了起来,掂了掂,往自个儿腰里一插。
“滚吧。”他说。
下山的时候,村上宗久走在云澈边上,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陛下,老夫回头给义盛那老东西捎个信。”
“捎啥?”
“就说郡主来了一趟,又走了。”村上宗久拿眼角斜了斜天子,“京都那边,总得有人知道。”
云澈没拦他,也没说捎,脚底下踩着一块活动的石头,滑了一下,站稳了,接着往下走。
平马在栈桥口上点人头,拿左手一个一个指着数,数到后头数乱了,又打头数起,末了报上来,比船上那本册子少俩。少的那俩是这半个月里病死在船上的,梁拱辰叫人拿盐腌着,搁在底舱最上头那一层,这回拿草席裹了,一块儿抬上了福船。
那天夜里,两条福船装上了梁拱辰和他那一百来号人,挤得满满当当。镇波上就剩了一面青旗,没人了。
长宁上船之前,在跳板跟前停了一停。云澈送到了栈桥头,两人隔着一步远站着,谁也没先开口。码头上的灯笼叫风吹得直晃,晃得人影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皇后的伤,好全了?”长宁先问的是这个。
“好了。在京都坐库门。”
“坐库门。”长宁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又压回去了,“那把钥匙,是你给的?”
云澈没答,算是答了。
长宁点了点头,低头把斗篷的系带重新系了一回,系好了又解开,解开了再系上,末了才抬起头来。
“船你留着。”她说,“他们要它回去,就得来跟你谈。”
“你父皇呢?”云澈问,“他到底要啥?”
长宁已经踏上了跳板,听见这一句,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
“我父皇不缺一场胜仗。”她说,“他缺一个能收钱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