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的船走了的第二天,褚严在行辕偏屋里摆了一桌子的纸。
这屋原先是毛利家放渔具的,墙角还堆着几卷没拆的旧网,一股子咸腥味儿,平马嫌它潮,褚严倒说正好,没人来。他把那只从福州带出来的樟木匣子打开,账页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不下的铺在地上,拿砚台、茶碗、孟匠人的那块铁皮压着,人就蹲在纸堆当间,拿笔在一张白纸上画道道。
画了一整天,傍晚叫人去请天子。
云澈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拿袖子擦一页被茶水洇了的账,听见脚步,赶紧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陛下,大乾东海的军储,臣算出来了。”
他拿起那张画满道道的白纸,手有点抖,没准是蹲久了,没准是别的。
东海水师的家底,拢共放在三个地方。火药在定海卫的药局,那是江南几个火药坊一年的出数,全往那儿运;铁料在福州船厂的库里,船上的铁皮、铆钉、炮子都打那儿出;剩下的是长崎外头那几条船自个儿舱里带的,吃的、喝的、打的,都靠粮船一旬一趟从大乾那边往这儿送。
“火药不缺。”褚严说,“江南的硝多,六成生硫又是咱们按价给的,定海卫那个药局,打三年也打不空。”
“那缺啥?”
“铁皮。”褚严拿笔头点了点地上那块铁皮,“海上泡着的铁甲舰,铁皮跟人的牙似的,泡久了就松,铆钉锈断了得换,挨了炮得补。补一块,就得有一块掺砂的铁皮。臣在福州的时候,督造司一年报的修船料,砂占了三成,这三成都是打瀛洲这边买过去的。”
他把那张白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道线,线上一节一节地标着月份。
“长崎外头那几条船,去年冬天打到今年开春,挨过高天原的炮,也挨过北海的冰。照福州船厂的老例,它们舱里那点存的铁皮,撑到秋汛就到头了。秋汛一来,铁皮补不上,船只能回福州进坞,一进坞,东海壁垒就空了。”
“两季。”云澈说。
“两季。”褚严点头,“撑不过两季,前提是瀛洲的砂一粒也不往西流。”
他说完这句,自个儿先皱起了眉头,又低头去翻地上那些账页,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页来,凑到窗户跟前看。
“可是不对。”
“哪儿不对?”
“靖远走之前,臣借片冈的千里镜看过它一眼。”褚严说,“左舷水线上头有一块新换的铁皮,铆钉头还是亮的。长崎那边没炉子,那块铁皮是打哪儿来的?砂要是一粒都没往西流,它拿啥补?”
屋里静了一阵。墙角那堆旧网底下有只耗子窜过去,窸窸窣窣的,平马在门口跺了一脚,它就没声了。
云澈没答他,叫人去请半藏。
半藏是叫零扶着来的。零打京都一路跟着邵衡那条线到了长门,断了的那条胳膊袖子掖在腰带里,另一只手扶着半藏的胳膊肘,扶得很轻,跟扶一只碗似的。半藏进了屋,侧着脸听了听,摸着桌边坐下了。
“早鞆的砂。”云澈说,“这几夜,你瞧过没有?”
“瞧过。”半藏说,“不对劲。”
她说砂账上记的,早鞆那道砂脊开春以后要往西南走,走得跟河一样,一夜一夜地流。可这半个月她夜里上山去瞧,流到白洲外头那一截,就变稀了,跟河叫人从当间舀走了一瓢似的。
“我原先当是我的眼不行了。”她说,“就没跟陛下说。”
“白洲外头。”云澈说。
褚严在边上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陛下,长门港里那两条粮船……”
那两条大乾的粮船,打去年冬天起就泊在长门,长门那份文书上写着永免港厘,没人管它们。船上的人吃了睡、睡了吃,白天连船舱都懒得出。
“福字十三号,福字十七号。”褚严说着,手在账页里乱翻,翻出一张来,拍在桌上,“臣在福州的时候经手过!这两个号,督造司的册子上记的不是粮船,是修船料船!”
初四那天夜里,月牙一擦黑就落了,天黑得跟锅底似的。
平马头一个不放心,追着云澈问:郡主昨天才说别打,今天就扣大乾的船,要是扣上来一看,舱里装的全是米呢?
“那朕就赔米,赔笑脸,赔到长崎去。”云澈说,“所以不在港里扣。”
云澈没让人去港里扣船。扣在港里,那就是瀛洲的兵上了大乾的粮船,郡主前脚刚走,后脚就把文书撕了,理全到人家那边去了。他让村上宗久带十条小早,不点灯,在白洲外头的礁石后头候着,自个儿陪着半藏上了日和山。
半藏坐在老地方那块背风的石头上,脸朝着山脚下那片黑。零塞给她半块烤年糕,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一口也没咬,后来那块年糕一直攥到天亮,凉成了一块石头。
前半夜啥动静也没有,山风一阵一阵地往领口里灌。到了丑时,她忽然直起了腰。
“动了。”她说,“砂叫人搅了,在白洲西边,离岸一里多地。”
云澈拿千里镜去看,镜子里黑乎乎的,啥也瞧不见。他放下千里镜,冲片冈点了点头,片冈就把手里那盏灯笼举起来,晃了三下。
山脚下的礁石后头,十条小早一齐出来了。
后来村上宗久跟人说,那一夜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两条粮船就泊在白洲西边,船上一盏灯也不点,船舷两边垂着铁链子,链子底下拴着铁耙,一耙一耙地往海底搂,搂上来的砂倒进船舱里,哗哗地响。他们的小早围上去的时候,那边船上的人还以为是自家人,有一个还冲他们招了招手。
等瞧清楚了,粮船上就乱了套。有人去砍链子,有人往舱里跑,有人抱起麻袋就往海里扔,扑通扑通的。
村上宗久站在船头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扔!接着扔!”
他喊完了,自个儿先笑了。那地方是白洲,这时辰正赶上大退潮,水深不过一人多高,天一亮,那些麻袋就全露在砂上头,一个也跑不了。
十七号上有个人没往海里扔,他从舵楼里拎出来一只陶罐,罐口塞着布条,布条已经点着了,扬手就要往舱里砸。舱里是砂,砂底下是米,米底下是啥,谁也不知道。
村上家一个后生离得最近,翻过船帮就扑了上去,连人带罐子一块儿压在了甲板上。罐子没碎,布条上的火燎着了他半边袖子,他打了两个滚,滚进一摊海水里才灭了,爬起来的时候半条胳膊都是燎泡,咧着嘴直抽凉气。
粮船上的人这下全老实了,一个个蹲在甲板上,抱着脑袋。
一枪没放。
往回拖船的时候,村上宗久蹲在小早的船头上,把那杆黑铁短铳掏出来,拿袖子从枪管擦到枪托,擦完了又揣回腰里。他嘴里哼起一支濑户内海的渔歌,哼得荒腔走板,划船的后生们憋着笑,谁也不敢出声。憋到进港,有一个没憋住,噗地一声,叫他回头瞪了老半天。
天亮以后,长门码头上又站满了人。
两条粮船叫小早拖进了港,就泊在栈桥边上,舱盖全掀开了。上头一层是米,扒开米,底下是砂,黑的,湿的,一铲子下去能铲出半铲子海水。白洲上那些叫扔下海的麻袋也捞回来了,码在码头上,一溜排出去老远,每只麻袋口上都缝着一块布条,布条上印着四个字,东海督造。
福字十三号的船老大叫人押上栈桥的时候,还梗着脖子,冲着天子嚷:长门的文书上写着,大乾粮船永免港厘,你们这是撕约。
“文书上写的是粮船。”云澈说,“粮船装米。你这船,米底下装的是啥?”
船老大张了张嘴,没出声。
“砂是打瀛洲的海底搂的。”云澈接着说,“在朕的海里偷朕的砂,搁哪儿都叫贼。贼船,长门那份文书管不着。”
博多的仓田挤在最前头,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看完了一跺脚,冲着那两条船啐了一口。
“俺家福寿丸,一船米叫他们扣了,说是私通海寇。”他嚷道,“他们自个儿船底下装的是啥?”
后头的人跟着嚷,嚷声一浪一浪的。粮船的船老大蹲在栈桥上,脑袋快埋到裤裆里去了。
褚严没去码头。他在偏屋里对着那两条船的舱单,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来,手指头停在一行上,半天没挪。
“陛下,打去年腊月起,这两条船每一旬往长崎送一回砂,一回少说几千斤。”他抬起头,脸上又是喜又是怕,“靖远那块新铁皮,就是这么来的。长崎外头那几条船能在这片海上耗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个泄口。”
“堵上了。”云澈说。
“堵上了。”褚严长出了一口气,“这回是真撑不过两季了。”
那些砂后来没往别处运。孟匠人一大早就蹲在码头的麻袋堆跟前,解开一只,抓了一把出来,在手心里搓,搓完了又搁到鼻子底下闻,闻完了拿舌头尖舔了一下,呸呸吐了两口。
“陛下,这是好砂。”他说,“跟镇波身上那些铁皮里掺的,是一路货。”
“长门炉能打?”
“打不了我哥那么好的。”孟匠人说,“可井台上那一摞纸,我蹭了半个月,蹭出点门道来了。先打几块试试,打坏了,大不了回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瞧天子,低着头一直搓手心里那把砂,搓得指头缝里全是黑的。
村上家那个燎了胳膊的后生,叫典药寮的人拿獾子油抹了,胳膊吊在脖子上,也蹲在麻袋堆边上看热闹。村上宗久打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骂他逞能,骂完了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鱼塞给他,叫他回去躺着。
这一夜的账,半藏是拿眼睛付的。
天亮那会儿她从日和山上下来,零扶着她,走得比往常慢。到了行辕门口,她站住了,抬起头来,冲着日头的方向。
“陛下。”
“嗯。”
“昨夜那片砂,我瞧着是灰的。”她说,“往常夜里瞧它,是亮的,跟河里漂着一层碎金子似的。昨夜就只剩一层灰了。”
云澈看着她,没说话。他伸手去扶她另一只胳膊,手伸到一半,零已经扶稳了,他就把手收了回来,背到了身后。
“够了。”他说,“往后夜里别上山了。”
半藏没应。她站了一会儿,叫零扶着进去了。
晌午,零从福字十三号的船老大舱里搜出来一只油布包,包里是一封信,没封口,压在一摞旧舱单底下。
信是写给船老大的,话不多,说长崎的砂务要紧,三月望日以前,务必再足一船;又说督造使大人不日亲到长崎,到时候砂要是不够,船老大自个儿掂量。
信尾没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
褚严拿着那封信凑到窗户跟前,看了一眼那方印,手里的信纸就哗哗地抖了起来。
印文是一个字,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