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的信是三月二十四后晌到的。捎信的是零留在福字十三号上的一个暗鸦,叫阿蒲,二十出头,一张娃娃脸。他打唐人町一路摇小船摇到博多,再搭村上家的小早,到了长门码头,两条腿都是软的,跟两根煮过头的面条似的,打码头一路晃进了行辕。
他不识几个字,信是唐人町一个卖漆盒子的掌柜替他写的,写得挺短:砂价,一日涨三成。
“一日?”平马把信翻过来瞅背面,背面光溜溜的,“哪一日?”
“二十二。”阿蒲挠挠头,“二十一那天还是老价钱,一斤砂六十文。二十二一早,天后宫底下那几家砂铺,门板还没卸完,就有人排着了,说话全是福州腔,一张嘴就要一百斤、两百斤。掌柜的一看这阵势,当场就把价往上头挑,挑到八十文,人家眼都不眨,掏的是银子。”
“银子?”
“银锭,五两一锭的,上头打着福州的戳子。”阿蒲比画了一下,“砂铺掌柜拿戥子称,称完了,还拿牙咬,咬了个牙印子。”
二十一,是裴钧那条福船起锚的日子。
云澈没说话,拿手指头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屋里头褚严、平马、片冈都在,村上宗久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草棍叫他嚼烂了半截。
“这是冲着咱们来的。”片冈头一个嚷出来,“船前脚走,后脚就抢砂,傻子也瞧得出来。陛下,下道令,长崎、博多的砂,一斤也不许卖给唐人町。”
“不许卖,唐人就不买了?”村上宗久把草棍吐了,“老夫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越不许卖的东西,越有人往外偷。不许卖,五岛那些砂户夜里就摇着船,直接送到福州人的船上去,价钱还得翻一番。”
“那就扣!”片冈一下子急了,“唐人町里那几个福州牙行,一家一家扣,扣了,看谁还敢收。”
褚严在边上咳嗽了一声。
他这一路上话就少,这会儿开口,嗓子还是哑的:“片冈大人,那几家牙行,臣认得一半。扣了,一个时辰就有人往定海报信。约书上的墨还没干透,咱们先扣大乾的商人,裴钧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片冈的脸涨红了,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拿眼睛去瞅天子。
云澈还在敲案子。
他心里头在算的,不是扣不扣、禁不禁,是另一样:二十二那天一早排队的那些人,凭啥知道砂要涨。
砂价这东西,跟米价一样,不会无缘无故地跳。米价跳,是因为有人知道要闹灾;砂价跳,是因为有人知道砂要少。那天夜里在日和山底下,半藏趴在船板上听出来的那件事,是她三百年砂账里学出来的本事,四岛找不出第二个人。可长崎那些排队的福州腔,比半藏还早一天就知道了。
这就是说,砂少,不是天的事。砂少的那一天,有人早就定下了。
“平马。”云澈停了手,“旧矿口的存砂,调一千斤,装船,送长崎。”
平马一愣:“送长崎?送去干啥?”
“卖。”
屋里一下子静了。片冈张着嘴,村上宗久把刚摸出来的另一根草棍又塞了回去。
“卖给福州人?”片冈的嗓门都劈了,“陛下,咱们自个儿的砂都不够,还往他们手里送?”
“一千斤,就一千斤。”云澈说,“价钱照二十二那天的挂,八十文,一文不让。叫阿蒲跟着船回去,盯着买的人。”
“盯啥?”
“盯他还不还价。”
阿蒲眨巴着眼睛,没听明白。褚严却慢慢地抬起头来,盯着天子瞅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冲着阿蒲那边点了点头,示意他听着。
买卖人买东西,没有不还价的。一斤砂八十文,涨了三成,买卖人买了,转手卖不出更高的价,他就得赔。他得掂量,得一斤一斤地磨,磨不下来,宁可少买。
可要是来买的人一文不还,有多少要多少,那他就不是买卖人。他背后那个人,不在乎八十文还是一百文,只在乎这一千斤砂,往后别再留在四岛。
“一千斤卖出去,人家一口吞了,”平马慢慢回过味来,“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西边的砂是叫人掐了,掐的人还在往回收。”云澈说,“朕得知道,这把刀到底落下来没有。”
船当天夜里就走了。
等信的那两天,长门也不安生。
二十五那天半夜,片冈带着一条巡夜的小早在长门西边转,转到盖井岛外头,瞧见一条渔船黑着灯往西摇,吃水深得船帮都快贴着水皮了。他喊了两嗓子,那船不停,反倒摇得更快。片冈叫人拿篙子钩住了船帮,跳过去一看,舱里码着十几袋砂,袋口拿草绳扎着,还湿漉漉的,一股海腥味儿。
摇船的是一对父子,五岛来的砂户。当爹的五十来岁,一脸褶子,叫片冈的兵摁在船板上,脸贴着那些砂袋,嘴里一个劲儿地喊冤。
天亮以后,人押进了行辕。
“老汉没偷没抢,砂是老汉一耙一耙搂的。”那当爹的跪在地上,脑门磕得通红,“往年一斤卖六十文,今年砂少了,搂一宿就半筐,家里六张嘴等着吃。有人说西边海上有条船收砂,一斤给九十文,老汉就……”
“哪儿的船?”
“说是福州的。”当爹的哆嗦着,“不靠岸,就在五岛北头那个拐弯外头泊着,夜里挂一盏绿灯笼。砂送过去,人家拿秤称,当场给银子。”
片冈在边上咬着牙:“陛下,这就是村上头领说的那种人,一个放走了,明天就有十个。”
云澈没理他,冲那当爹的问:“一宿去几条船?”
“老汉那天夜里瞧见的,有七八条。”当爹的说,“都是五岛、平户的砂户。”
五岛北头那个拐弯。云澈在镇波甲板上那张海图上划线的时候,笔尖在那儿拐过一回,裴钧的指头在那儿按出过一道褶子。
“砂留下,按九十文给他钱。”云澈说,“人放回去。”
片冈的眼珠子都瞪圆了。那当爹的也愣住了,跪在那儿,老半天没敢起来,还是他儿子拽了他一把,爷儿俩才磕了几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陛下!”片冈急得直跺脚。
“扣一条船,五岛的砂户就知道朝廷不许卖;放一条船,他们就知道朝廷知道了。”云澈说,“那条挂绿灯笼的船泊在哪儿、几时来、几时走,往后,这爷儿俩会自己来说。”
片冈张着嘴,一时没转过弯来,瞅了瞅平马。平马冲他摇摇头,意思是你甭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村上宗久蹲在门槛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嘿嘿笑了两声,拿草棍剔着牙。
“片冈大人,老夫跟你说句实在话。”他说,“砂户这号人,搁海上活了一辈子,记仇,也记恩。你扣他一回,他记你一辈子,往后夜里瞧见你的船,老远就把灯吹了。你放他一回,往后他瞅见那条挂绿灯笼的船,头一个就摇过来跟你报信,没准连人家船上有几个人、几杆铳,都给你数得清清楚楚。”
片冈憋着气,没接话,末了拿脚尖踢了踢门槛,扭身出去巡船了。
第二天一早,京都的鸽子落在了行辕的檐上,是商会长门分号养的那几只,开春才叫人带去京都的。
信是清雪写的,还是那几笔使着劲儿的字,竹筒里塞的薄纸,这回写得满,满满一张,字挤着字,有几处墨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边搁着砚台,袖子扫了一下。
京都也涨了。不是砂,是兑。三月二十三起,兑付库门口来兑御门票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来兑的不是寻常百姓,是西阵那几家织坊、伏见那两家酒坊的管事,拿着成捆的票子,要换铜钱,换现银,换不成,就要换砂。问为啥,一个个都说是听人讲,九州那边砂要断了,砂一断,票子就不值钱了。
信的末了,写着这么一句:
“库里的准备金,够兑四岛三个月。若是一个月里兑走一半,下个月就得关门。我想先封半日,凭牌兑,一户一日只兑一回。你说封不封?”
云澈拿着这张信纸,瞅了老半天。
京都离长崎,水路陆路加起来要走七八天,人是跑不过鸽子的。长崎的砂价二十二跳起来,京都的兑付库二十三就排上了队。不是消息跑得快,是有人在两头同时放的话。
他把信搁下,起身去了行辕后头的灶房。
灶房里有个烧火的老婆子,正蹲在灶门口添柴。天子进来,她吓得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扔,扑通就要跪,叫云澈拿手拦住了。
“锅借朕使使。”
前几天京都来的那包生黄豆,他全叫人送典药寮了,袖子里只剩一小把,搁了好几天,是那天顺手抓的,一直没掏出来。这会儿他掏出来,撒进锅里,拿锅铲翻。灶膛里的火刚叫老婆子扔进去一把柴,烧得正旺,豆子在锅里噼噼啪啪地蹦,蹦了没几下,就冒起了烟。
老婆子在边上瞧得直搓手,想劝两句,又不敢开口。
豆子糊了一半。
云澈把那把豆子拿油纸包了,回到行辕,提笔在清雪那张信纸的背面写回信。他写得挺慢,写了两行,划了一行,又写。
“库门照开。一户一日爱兑几回兑几回。准备金不够,朕往里填。”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句:
“明早,就是这个早。”
那包糊了一半的豆子,跟信一块儿封进了油纸里。平马接过去的时候,鼻子抽了抽,闻着那股焦味儿,脸上憋得通红,愣是没敢笑出来。
送信的小早走了以后,褚严在廊下候着他。
“陛下,皇后说的是正理。”褚严说,“准备金是四岛的命根子。照开,要是真兑空了……”
“封半日,凭牌兑,京都的人就知道兑付库怕了。”云澈说,“库门关半日,外头就传关一天;关一天,外头就传库空了。到那时候,不用福州人放话,自家人就能把库挤塌。”
褚严没再吭声。他杵了好一阵,冲天子作了个揖,转身走了,走到廊子拐角,又回头瞧了一眼。
二十七那天,阿蒲回来了。
他是跟着村上家的小早回的,下了船连口水都没喝,一路跑进行辕,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跪下了。
“陛下,一千斤,一个上午全叫人买走了。”他喘着粗气说,“没还价,跟抢似的。一文都没还。买的那个人连秤都没看,掏了银子就叫人往船上搬,搬完了,又问还有没有。小的装成船户的伙计,凑过去搭话,那人随口就说了一句,七月以前要收够五万斤,有多少要多少。”
五万斤。平马在边上倒抽了一口凉气,拿左手去翻那本砂册子,翻到旧矿口存砂那一页,手指头停在一个数上,没敢念出来。
云澈没吭声。
“小的跟着那几袋砂,跟到了码头上。”阿蒲咽了口唾沫,“砂搬上了一条福船,船尾挂着一面青布小旗,旗上就俩字,督造。”
屋里没人说话。
阿蒲跪在地上,又往前挪了半步,憋着嗓门:“还有一桩,小的回来的时候,船在博多停了半个时辰,补水。小的上岸买了两个饭团,打黑龙商会博多分号门口过。”
“咋了?”
“分号门口排起了队。”阿蒲说,“一溜排到了街口,人手里都攥着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