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户那道水窄,两边的山压下来,夜里打水当间往上瞅,天就剩一条缝。
零趴在一条舢板的船头上,那条空袖子拿麻绳捆在了腰上,省得叫风吹起来挂住啥。舢板后头还跟着一条,各坐着三个暗鸦,橹拿布缠了,摇起来没声儿。
打五岛砂户那当爹的报信那天起,她就在这道水里蹲着了。云澈没叫她来,也没拦她。她说的是去瞅瞅平户的砂户都往哪儿摇,云澈点了头,问了一句带几个人,她说六个,他就说那就六个。
三宿了。砂户的船来来去去,一盏灯笼一盏灯笼地往五岛北头那个拐弯漂,漂过去,过半个时辰又漂回来,船身轻了,吃水浅了,摇橹的人哼着小曲。零没拦过一条,就趴着看,看清楚了,叫身边的暗鸦在木板上拿指甲划一道。
板子上已经划满了一面。
后半夜,水上起了雾。打南边摇过来一条船,不挂灯,船身比砂户的大一圈,吃水却浅,橹声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跟摇橹的人喝多了似的。
它没往五岛那边拐,往北去了。
零抬起那只手,往前一点。两条舢板贴着山根的黑影子滑出去,滑到那条船后头,相隔不到十步,她才闻见那股味儿:汗馊味儿,屎尿味儿,还有一股子发苦的铁锈气,跟铁匠铺子泼了凉水的铁砧似的。
船尾那个摇橹的回头了,瞧见了舢板,嘴里骂了一句,是福州腔,手往腰后头摸。零已经跳过去了,单手攀着船帮翻上去,脚还没站稳,膝盖先撞在了那人腰眼上。那人往前一栽,手里的短刀磕在船板上,叫后头跟上来的暗鸦一脚踢进了水里。
舱里头的人没动。
暗鸦拿火折子一晃,照见了。七个人,挤在舱底,都是汉子,有两个瘦得脱了相,脸上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们缩成一团,抖,牙磕得咯咯响,有一个拿指甲一下一下挠胳膊,挠得皮都翻起来了,还在挠。
火光一照,那个挠胳膊的忽然扑了上来,一口咬在暗鸦的小臂上。暗鸦疼得嗷一嗓子,另一个暗鸦拿刀柄砸他后脑勺,砸了两下他才松口,松口的时候嘴里还淌着血。
紧接着又有两个往船帮外头翻。
零一把薅住了后头那个的后脖领子。她就一只手,那人往下坠,她叫那股劲儿扯得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帮,脚底下一滑,腰上那根捆袖子的麻绳挂住了桨桩,才没跟着栽下去。暗鸦扑过来拽她腿,三个人一块儿把那汉子拖了回来,拖上来他还在扑腾,跟一条刚上钩的大鱼似的。
先翻出去的那个,没捞着。雾里头扑腾了两下,就没声了。
天亮以后,船拖回了长门。
七个人剩六个,关在火引坊后头一间堆柴火的屋子里。摇橹的那个福州腔单独关在隔壁,捆着,一宿没吭过一声。
零进行辕回话的时候,衣裳半边还是湿的。她把夜里的事说了,说到翻下水的那一个,停了停:“属下没捞着。”
云澈没说她,问那六个人咋样了。
“犯了。”零说,“砂瘾。抖了一宿,有一个自个儿拿脑袋撞墙,撞得满脸是血,叫人捆上了。”
片冈在边上抱着胳膊:“饿他两天,渴他两天,啥都招了。”
零没接片冈的茬,可也没反驳。她那只手攥着腰带,攥了一会儿,说:“属下也是这个意思。这号人,犯起瘾来,问啥说啥。”
“犯起瘾来,问啥说啥,说的是你想听的。”云澈站起来,“走,去瞅瞅。”
柴屋里头一股子味儿,比船舱里还冲。六个人有的躺在柴火堆上,有的靠墙坐着,捆着手的那个脸上的血糊了,结成黑痂。门一开,光打进来,六双眼睛一块儿往门口看,看的不是人,是人手里的东西。
云澈手里啥也没有。他回头冲门外说:“去火引坊,跟佐吉要一撮砂。好砂。”
片冈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陛下!火引坊那点好砂……”
“一撮。”
佐吉亲自送来的,拿一张油纸包着,包得方方正正,脸上的神色跟送自个儿闺女出嫁似的。他把纸包递过来,手缩回去的时候慢了半拍,像是还想再攥一攥。
云澈把油纸打开,蹲下来,搁在柴屋门槛里头的地上。
六个人一下子全爬了过来,捆着手的那个是拿下巴蹭着地挪过来的。没人抢,都是拿手指头蘸,蘸一点,往舌头底下一抹,闭上眼睛。抹完了,有人靠着墙出溜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捂着脸哭,哭得没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一撮砂,转眼就没了。最后一个连油纸都拿舌头舔了一遍,舔得纸都破了。
佐吉在门外头没走,扒着门框往里看,看着那张破油纸,嘴唇动了好几回。末了他扭头冲云澈小声说:“陛下,这一撮,够小的配半炉引子。”
“朕知道。”
佐吉没话了,蹲在门外头,拿根柴火棍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片冈站在门口,脸扭到一边去,没瞅。
过了小半炷香,抖得最厉害的那个汉子不抖了。他四十来岁,脸上的褶子里嵌着黑泥,两只手的指甲缝都是黑的,是常年搂砂的手。他抬起头来,头一句话是:“你是哪个坛的?”
“哪个坛也不是。”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低下头去,盯着自个儿那双黑指甲。
他是西海岛上的渔户,原先打鱼,三年前泉主立坛,坛上给砂,一个月一回,吃了砂,身上有劲儿,下海不怕冷,他就去了。后来泉主说要打京都,他没敢去,砂断了,他在岛上抖了一冬,抖死了一个兄弟。
“开春,坛又立起来了。”他说,“换了个人。”
“啥样的人?”
“瘦,高,黑。”汉子拿手在下巴上比画了一下,“这儿有道疤。不爱说话,七天来一回,船上蹲着一溜黑鸟,会下水逮鱼的那种。俺们都管他叫鸬鹚骆。”
零站在云澈身后,那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刀把。
“鸬鹚骆。”云澈说,“姓骆?”
“岛上人都这么叫,叫惯了。”汉子想了想,“有一回,福州来的船上下来个穿官衣的,站在坛底下喊他,喊的是……骆沉。俺就听见那一回。”
零的刀把在她手心里咯吱响了一声。
“他摸过你没有?”她忽然开口。
汉子一怔,没明白。
“他的手,摸过你没有?”
“摸过。”汉子愣愣地说,“给砂的时候,挨个儿摸脑袋。手底下硬,掌根那块硌得慌,跟摸了两块石头似的。”
零没再问。她扭身出了柴屋,站在外头的廊子底下,脸冲着海。
京都那堵西墙上扑过他一回,扯下他的腰牌,瞧着他跳进堀川;长崎天后宫偏殿门口,他扛着箱子打她跟前过,回头瞅了一眼她那条空袖子,那会儿陛下冲她摇了头。前后两回,两回她都不知道这人叫啥。
“这回往北,是去哪儿?”云澈在屋里接着问。
“骆爷说,往东去,到了地方,砂管够。”汉子说,“先往北,在越后上岸,翻山。翻过去,有人接。”
越后往东翻山,翻过去,是上野。
云澈没吭声,把这俩字搁在了心里头。
“船上翻下水那个,”他又问,“叫啥?”
汉子愣了愣,半天才说:“阿吉。跟俺一个岛的,比俺小十来岁,会唱渔歌,唱得难听,岛上的狗听见了都叫。”
他说完,低下头去抠指甲缝里的黑泥,抠了好一阵,没再出声。
隔壁关着的那个福州腔,云澈也去看了一眼。
那人三十出头,捆在柱子上,脑袋耷拉着,一宿没合眼,眼珠子却还亮。他跟柴屋里那六个不一样,不抖,不挠,那张砂油纸打他门口过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你不吃砂。”云澈说。
那人不吭声。
“你两只手上全是桐油跟麻絮的印子,是福州船坞里捻缝的手。”云澈在他跟前蹲下来,“骆沉也是打福州船坞出来的。”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抽。也就抽了那一下,跟着他抬起头来,咧开嘴,冲云澈笑了,牙缝里全是血丝。
“知道名儿又咋样?”他说,“他在海上。你们的船,撵不上他的船。”
说完他把头一低,再问啥都不开口了。片冈上去扇了他两巴掌,他吐了一口血唾沫,接着耷拉着脑袋,跟睡着了似的。
他出来的时候,零还站在廊子底下。云澈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隔着一根廊柱。
“陛下,给属下二十个人,一条快船。”零没回头,“属下去西海,把他的坛端了。”
“端了一个坛,他换个岛再立一个。”云澈说,“那些人跟着他,图的是七天一回的砂。坛在哪儿不要紧,砂打哪儿来,才要紧。”
零不吭声了。海风打廊子底下穿过去,把她湿了半边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她站着,一动不动。
砂打哪儿来。裴钧关了闸,四岛的砂少了七成,西海那几个岛上,砂只会更少。可鸬鹚骆的坛照样七天一回,照样一个人头一撮,还有余力把人往越后送。
这砂,不是他自个儿搂的。
“船再搜一遍。”云澈说,“连船板底下也搜。”
零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那条拿麻绳捆着的空袖子在腰上一拍一拍的。
云澈去了半藏屋里。小六正在给她念砂账,念到一半,瞧见天子进来,舌头一打结,把“三月”念成了“山月”,叫阿鹤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西海那几个岛,这一潮能搂多少砂?”云澈问。
半藏没马上答,叫阿鹤翻到西海那一卷,听他念了几行,才说:“西海的潮口小,又在下游,好年景一潮也就几百斤。今年闸落了一指,到那边,剩不下一成。”
“千把人,一人一撮,七天一回呢?”
半藏的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几下,点得很慢。
“那就不是西海搂得出来的了。”她说,“得有人往那边送。一个月少说得送一船。”
小六张着嘴,看看半藏,又看看天子,手里那卷账捏得都皱了。
晌午,柴屋里那六个人分了两碗稀粥,喝完都睡了,睡得跟死过去似的,有一个打起了呼噜。隔壁那个福州腔还捆着,送进去的粥他一口没动,碗搁在跟前,飞进去两只苍蝇。
后晌,零回来了。
她走得比去的时候还快,进了行辕也没通报,直接把一样东西搁在了云澈案上。
是一只布袋,不大,装满了能有十来斤,这会儿里头还剩小半袋砂,黑亮黑亮的,一捻就散。袋子是打船尾舱板底下夹层里抠出来的,那块舱板钉了双钉,钉帽上抹了桐油,不细看看不出来。
零拿手指头点了点袋口。
袋口是拿麻线缝的,三股,两股黄麻夹着一股红丝线,缝的针脚细,一针压一针。
“福字十三号舱里那些料袋,”零说,“缝的就是这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