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伏见,是四月十四后晌。
打长门出来,一路顶风,磨蹭了七天。平马在船上晕了五天,吐得只剩一张皮,上了岸还扶着栈桥的柱子干呕,呕完了,拿袖子抹抹嘴,头一句话问的是:“兑付库还开着没?”
码头上来接的是村上义盛,老头子跑得一脑门汗,冲天子行了礼,喘着说:“开着,开着,皇后天天坐着。”
他说着,眼睛往船上那一溜箱子瞟。箱子是打长门行辕运来的,二十口,杉木的,拿铁条箍着,搬一口得四个脚夫,压得跳板吱吱响。
里头是九州的夏税米折出来的银子,平马在长门熬了三宿才凑齐。
“陛下,”村上义盛压着嗓子,“这些……是往库里填的?”
云澈点了点头。老头子一下子松了口气,松完了,又把那口气提了起来,嘟囔了一句:“填是填,就怕填不满。”
打伏见进城,路过乌丸,兑付库门口的队打老远就瞧得见。
队没散,比三月里信上写的还长,一溜排到了街拐角,拐角那家卖蕨饼的铺子门口支着一口锅,蕨饼都卖断了,掌柜的干脆搬了张条凳坐在锅边上,跟排队的人唠嗑。
清雪坐在库门口。
她坐的还是美代子二月里那张马扎,坐得挺直,膝盖上搁着账簿,手边一只铜盆,盆里没烧炭,四月了,用不着。来兑的人一个一个往前递票,她一张一张地验,验完了,往身后一递,身后两个平准司的书办就去称银子。她验得不快,可一回也没停过,打云澈下了车,走到街拐角,又走到库门口,她头都没抬一下。
末了还是一个书办先瞧见了,手里的戥子一抖,银子差点掉了。
清雪这才抬起头来。
她瞧了他一眼,没起身,接着把手里那张票子验完了,往后一递,才开口:“二十口箱子?”
“二十口。”
“搁库里吧。”她说,又低下头去,接下一张票,“后头还排着人。”
云澈没进库里头。他叫人又搬了一张马扎来,搁在她边上,自个儿坐下了。
马扎矮,两张挨着搁,他的膝盖差点碰着她的膝盖。清雪往边上挪了挪,挪出半个马扎的地方,也没说啥,手里的票子照样一张一张地翻。
这么坐了小半个时辰,队里递上来一捆票,拿麻绳扎着,新得发脆。递票的是个穿细布袍子的,说话带着点儿南边口音。
清雪没接,就瞅了一眼票角上的字号,冲身后的书办说:“记下,跟前天那捆挨着。”
书办拿笔记了。清雪这才把票接过来,一张一张验,验得跟验街坊那一两张一样慢,慢到那个穿细布袍子的在跟前杵不住了,换了三回脚。
“连号的,打初五起天天有。”她头也不抬,冲云澈说,“我叫他们记着字号,记了一本了。”
云澈没接话,扭头瞅了瞅她身后那个书办怀里抱着的册子,册子挺厚,封皮上啥也没写。
又坐了一阵,他才瞧出来,她那只验票的手,虎口上磨出了一道红印子,是捏票捏的,四月天,票子干,边上拉手。
她腰上那把第三把钥匙,原先拴的是一根红绳,这会儿换了一根青布条,是从哪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撕得不齐整,毛边还翘着。
天擦黑,库门上了板。
库里头点了灯,清雪把账簿摊在桌上,翻到四月那几页,推到他跟前,一句话没说,拿指头点了点底下那个数。
准备金还剩不到四成。
“博多关门那天,是初三。”她说,“打初五起,京都的队,长了一倍。”
她又翻了一页,指头往下挪:“来兑的人都说,博多兑不了,告示上写着叫来京都兑。”
云澈没吭声。
“你在博多贴了一张纸,把博多的队,赶到了我门口。”清雪说,声音不高,“你信上说,库门照开,准备金不够你往里填。我照开了。可来兑的人,三成不要银子,要砂。”
“你给了?”
“给了。”她看着他,“不给,他们就说库里没砂,御门票是空的。第二天队就得排到朱雀门。”
平马在边上翻长门带来的砂册子,翻到旧矿口存砂那一页,拿左手在上头算了一阵,脸慢慢白了。
旧矿口的存砂,打三月到这会儿,少了三成。火引坊烧掉一截,长崎卖掉一千斤,剩下的,是打这张桌子上,一撮一撮兑出去的。
“三成。”平马小声说,说完了,又后悔说出了口,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清雪没瞅平马,就瞅着云澈,等他吭声。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怨,也没有委屈,就是在等,跟她坐在库门口等下一张票子递上来是一个样。
“你做得对。”云澈说。
清雪的眉毛动了一下。
“库门不能关,砂不能不给。”他说,“朕在博多关一扇门,是因为那扇门后头,掏银子的是福州牙行。朕没想到,队会往你这边挪。”
“你想到了。”清雪说,“你就是没想到会挪得这么快。”
云澈没还嘴。
库里头老半天没人出声。平马抱着砂册子,缩在旮旯里,恨不得自个儿变成一口箱子。外头更夫敲了一下梆子,梆子声打乌丸那头一路响过去。
门外有人敲门。是美代子,提着一盏灯笼,脸上还擦着粉,像是打哪家宴席上刚下来。
她冲天子行了礼,眼睛往桌上那二十口箱子的账单上一溜,笑了一下:“陛下这趟来,是给皇后送银子,还是来问罪的?博多那间铺子,是妾身不叫挪银子的。”
“朕知道。”
“陛下不也没救?”美代子说,“妾身算的跟陛下算的,是一本账。博多那个窟窿,填进去就是喂狗。”
清雪没扭头,翻着账簿,淡淡地说了一句:“喂狗的银子你不出,库门口坐的人,你也不出。”
美代子脸上的笑停了停,又堆了起来,冲皇后欠了欠身子,没接这茬,提着灯笼走了。
她走了,库里头又静下来。清雪把账簿往前翻,翻到三月底那几页,里头夹着一张叠成方块的油纸,叫压得平平的,边上还有一圈焦黄的印子。
她没把它拿出来,也没提,翻过去了。
“豆子吃了。”过了好一阵,她才说,“糊的那半,也吃了。”
“苦不苦?”
“苦。”她说,“吃完了,第二天一早,我照样坐到库门口去了。”
四月二十二,是平马在加冕诏书底下替关东两家写的日子。开春之后,插秧之前,他照着关东的节气推的,推到这一天,往后再推,关东的田里就该放水了。
那天一早,云澈打乌丸往清凉殿去,车走到二条那块儿,打车帘缝里瞧见城外头的水田,有人已经下了田,弯着腰,一溜排开,手里攥着一把一把的秧苗,往泥里插。插一把,退一步,后头留下一行绿点子。一个小孩光着屁股蹲在田埂上,拿根草棍逗泥鳅,逗半天也没逗上来。
那是京都的田。关东的田,比京都晚个十来天。
他在清凉殿开了一回小朝。
殿里头左边公卿那一列,四张空席,这回坐上了两张,是九条中纳言跟另一个,脸色都不好看,坐得离天子远远的。右边关东那一列,三张席,头一张还是佐竹家的二公子,后头两张,垫子摆得端端正正,空着。
小朝上议的是九州的夏税,议了不到一炷香就散了。没人提那两张空席,可散朝的时候,每个人出殿门以前,都往那两张席上瞟了一眼。
佐竹家二公子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天子深深一躬,躬了老半天,起来的时候,嘴唇抿着,一句话没说。
夜里,他来了。
是村上义盛领进来的,走的后门,二公子穿着一身家仆的短褐,头上包着布巾,进了门才把布巾扯下来,脸叫憋得通红。
“家父不叫我说。”他跪着,脑门上全是汗,膝盖底下的席子叫他攥出了一道褶,“可我在京都待了俩月,想明白了。家父腿疾是假的,他是怕。怕的不是陛下,是关东那两家。”
“说吧。”
“上野长野家,收了福州的银子。”二公子说,“我家的米商去上野卖米,长野家拿银锭付账,锭子底上打的是福州的戳。不是一锭两锭,是一车。”
云澈没说话。
“还有。”二公子咽了口唾沫,“我家的人在越后的港口见过几回生船,不挂旗,船上下来的人不像渔户,脸是灰的,走路打晃。下了船,就往山里去。”
越后上岸,翻山。
柴屋里那个西海渔户的话,跟这两句一下子对上了。
“下野那边呢?”
“宇都宫家的家老,是想来的。”二公子说,“家主压着。家主说,长野家有福州的银子,宇都宫家啥也没有,先来的那个,要是陛下的砂撑不住,关东头一个挨刀的就是他。”
他说完,把头磕在了地上,磕得咚的一声:“家父要是知道我今晚来过,能打断我的腿。可陛下,关东的秧,今天都插下去了。”
二公子走了以后,村上义盛送完人回来,站在门槛外头嘟囔:“这孩子,出后门的时候叫门槛绊了一跤,跟他爹一个样,腿脚不利索。”说完他自个儿先乐了,乐了两声,瞧见屋里没人笑,又赶紧憋了回去。
平马坐在灯底下,拿左手在一张纸上一行一行地写,写完了,搁到天子跟前。纸上就三行:博多一间铺子;旧矿口三成砂;关东的期限。
写完这三行,他把那张撤席令也拿了上来。
是他在长门就拟好的,一路揣在怀里头,揣得边角都毛了。令上写的是:下野宇都宫、上野长野两家,过期不至,撤其席,视同不臣。只缺一个天子的花押。
清雪也在。她没走,坐在灯底下,膝盖上还摊着库里的账簿。
“发了,宇都宫家就推到长野家那边去了。”她说,没抬头。
“不发,京都的公卿明天就知道,御门的期限,说过了就过了。”平马小声说。
两句话都对。
两家不来,嘴上说的是砂价不稳。长野家揣着福州的银子,那是买通了的;宇都宫家啥也没揣,那是吓住了的。一张撤席令下去,买通了的那家照样买通,吓住了的这家,就只剩往福州那边靠一条道。
砂价一天不落,这张纸发不发,关东都不会来人。砂价落了,不用发,也有人来。
云澈把那张令拿在手里,瞧了好一阵。灯芯爆了一下,火苗往上一蹿,又矮了下去。
他打怀里摸出那块楠木腰牌。正面的黑漆叫人拿刀尖刮花了,刮得乱七八糟;翻过来,背面木头本色,“东海督造”四个字刻得规规矩矩,刀口挺深。是零在堀川边上,打骆沉腰里扯下来的。
他把撤席令折了两折,搁在案头,拿那块腰牌压住了。
平马张了张嘴,没出声。清雪把账簿合上了,起身去拨灯芯,拨完了,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案头上那块腰牌往里推了推,推正了,压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