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三条船出关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在下关那边的山尖上。
孟匠人没跟船。他站在滩头，看着三条船一条跟一条地出了港，船身吃水比前天又低了一截，舱底压满了石头。头一条船的船头上，片冈拿白灰写了个“一”字，写得歪，第二条是“二”，第三条叫哪个炮手抢过去写的，“三”字中间那一横写短了，远看跟个“二”似的，村上宗久的人笑了一路。
半藏在头一条船上。
是她自个儿要来的。她说倒潮口那道回流哪一刻掉头，砂账上写的是时辰，海上差半炷香就是两样，得有人趴在船板上听。小六跟着她，怀里没揣红薯，揣的是那只黑漆盒子，揣得死紧，跟揣着自个儿的命似的。
船过平户，天黑透了。
五岛北头那片水，夜里黑得跟锅底似的，就天上一弯细月牙，照不见东西。村上家的十二条小早早一步到了，灯一盏不点，散在拐弯里头几个小岛的阴影底下。三条炮船落了帆，拿橹慢慢摇，摇到小值贺岛背后那道礁石后头，抛了锚。
打这儿往西瞧，就是倒潮口。
那个五岛当爹的也在船上，蹲在船头，指着黑地里一处说：“就那儿，水色不一样。”
云澈瞅了半天，啥也没瞅出来，黑地里就是黑。
“陛下瞧不见。”当爹的说，“得拿鼻子闻，回流那边的水，腥味儿重。”
半藏已经趴下了，脸贴着船板，一动不动。小六蹲在她边上，大气不敢出。
又等了一阵，西边黑地里亮了一点绿光，一闪就灭了。紧跟着又是一点，又灭了。
“灯笼吹了。”当爹的压着嗓子，“它们要动了。”
云澈站在船尾，手扶着船帮，船帮上的桐油还有点儿黏手。片冈蹲在甲板当间，跟前跪着八个炮手，一人守着一门炮，炮口的盖板早卸了，火绳拿手捂着，捂在怀里，不叫一点火星子露出去。
炮是长门炉今年开春新铸的，八门搁一侧，另一侧空着，空着的那边压了双倍的石头。孟匠人说的，船受不住两侧一块儿开，那就只开一侧，另一侧拿石头顶着。
半藏忽然抬了一下手。
“水在掉头。”她说，声音贴着船板，闷闷的，“东边的劲儿松了，西边的劲儿上来了。再有一口茶的工夫，它就倒过去了。”
云澈扭头冲片冈点了下头。片冈冲身后打了个手势，锚链一节一节地往上绞，绞得极慢，铁环磕在船帮上，有人拿破棉袄垫着。
回流倒过来，是一下子的事。方才船底下还是软软的水，一眨眼就跟有人在底下拽似的，船身往西一歪，锚还没绞完，船已经自个儿往外滑了。
黑地里，那几条福州船也出来了。
头一条离着有一里多地，是个比黑还黑的影子，桅杆上没灯，船头劈开的浪花是白的，一道一道地翻。后头一条挨一条，四条，排成了一溜，顺着回流往西走，走得极快，跟叫人拿绳子拽着似的。
打这儿往西，回流就那么宽，二十几条船并排。四条船进了回流，想掉头，掉不过来，潮推着它们走；想往外头拐，外头是暗礁。它们只有往前一条道。
“陛下。”片冈蹲在甲板上，仰着脸，“打船身，还是打桅杆？”
打船身，船沉了，砂跟着沉。
“桅杆，舵。”
片冈咧了咧嘴，回头冲炮手们说了一句啥，八个人一块儿把火绳打怀里掏了出来，火星子一下子亮了，八点红，排成一溜。
三条炮船斜着横进回流里头，船头冲南，一侧的炮口冲着西边那一溜黑影子。头一条福州船离着不到三百步了，船上有人瞧见了这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福州腔，喊的啥没听清。
“放！”
头一门炮响了。
炮声在海上滚出去老远，打在小值贺岛的石壁上，又弹回来，闷得跟打雷似的。船身往后一坐，一股硝烟呛进嗓子眼里，云澈咳了两声，耳朵里嗡嗡的。
隔一口气，第二门响了。又隔一口气，第三门。
八门炮，一门挨一门，跟孟匠人说的一样，像放鞭炮。可那头的福州船上，头一根桅杆在第五声炮响的时候断了，帆塌下来，盖住了半拉甲板，船在回流里打了个横，后头那条船差点撞上它，船上的人乱嚷嚷，有人往海里跳。
二号船也开炮了，三号跟着开。炮声乱成了一片，不再是一门一门的，硝烟糊住了半拉海面，月牙都叫遮没了。
福州船上回了铳。铳声尖，脆，跟炒豆子似的，打在船帮上，啪啪地响，有一颗打在云澈身边的船帮上，削下来一块木头茬子，蹦到他脸上，划了一道。他拿手背抹了一把，抹了一手血，也没觉着疼。
半藏还趴在船板上。
炮一响，她就没动过，两只手扒着船板的缝，指头都扒白了。小六扑在她背上，拿自个儿那副没长开的身板护着她，脑袋缩着，嘴里不知道在念叨啥。
云澈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了，没碰她，就在边上蹲着，挡在她跟船帮中间。
村上家的小早是这会儿冲出来的。十二条，打几个小岛的影子底下一块儿撒出去，橹摇得跟飞似的，专挑桅杆断了的那两条船贴上去。村上宗久站在头一条小早的船头上，嗓门比炮声还大，骂的全是濑户内海的土话，骂一句，小早往前蹿一截。
第三条福州船没停，打头两条中间硬挤了过去，舵叫三号船一炮打飞了半边，船在回流里转着圈往西漂，漂着漂着，一头扎进了浅水里，船底下咯吱一声，搁住了。
搁住了的那条船上，有人在往海里扔东西。
打这边瞧不清，就瞧见船帮上一个接一个的影子，弯腰，扛起来，往外一抡，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扔的是砂袋。有人拿刀把袋子划开了再扔，砂打口子里淌出来，在船帮外头洒成一道黑帘子。
“他们宁可沉了，也不给咱们。”片冈骂了一声，扭头冲炮手嚷，“往那边——”
“不许开炮！”云澈说。
一炮下去，那条船就碎了，砂全进海里。
村上宗久比谁都先瞧明白了。他那条小早掉了个头，直奔搁浅那条船去，橹手一个个光着膀子，摇得青筋都暴出来了。小早贴上船帮，他头一个攀上去，后头的人一个跟一个往上爬。船上一个划砂袋的福州汉子回过身来，拿刀就砍，叫村上宗久一胳膊肘撞在了下巴上，刀掉了，人仰面倒在砂堆里，砂灌了他一嘴。
“扔！再扔一袋试试！”村上宗久踩着那人的胸口，冲满船的人吼，“老夫把你们一个一个扔下去喂鱼！”
船上没人再动了。
一号船的炮手里有个后生，打头一声炮响就在吐，吐完了接着点火绳，点完了又吐，硝烟一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火绳燎着了他的袖口，烧出一个窟窿，他也没顾上拍，还是旁边的人拿巴掌给他拍灭的。
第四条想往外拐。船上的人大概是急了，把舵打死了往北边扳，船头冲出了回流，冲进了那片暗礁。那当爹的在船头上看见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完了！那边去不得！”
那船也没走出去多远。它在暗礁上撞了一下，船身一歪，又撞了一下，歪得更厉害了，就那么卡在了那里，进退不得，船上的人扒着船帮喊救命。
就在这时候，二号船那边有人在喊。
喊的是炮手，嗓门都劈了：“漏了！漏水了！”
云澈扭头瞧过去。二号船比方才矮了一截，船身往开炮那一侧歪着，甲板上的人一边嚷一边往外舀水，舀出去一桶，船又歪一分。
孟匠人说的那道缝，张嘴了。
“叫二号往岛上靠！”云澈冲片冈喊，“搁滩！别管炮！”
片冈扯着嗓子把话喊过去，二号船上的人听见了，拼命地摇橹，船歪歪扭扭地往小值贺岛那边去，一路走，一路往外舀水，走到滩边上，船底下一顿，搁在了沙子上，船身斜着，跟一头跪下的牛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海上才静下来。
四条福州船，桅杆断了的两条叫村上的人跳帮拿下了；搁浅的那一条，潮落干了，船底下露出了沙子，船上的人自个儿举着手跳下来，蹚着水往岸上走；卡在暗礁上的那一条，等到天亮，叫村上的小早拿缆绳一条一条拖了出来，拖出来的时候，船底已经破了个窟窿，往里灌水，砂袋搬得飞快，搬到末了，水漫到了膝盖。
村上家死了一个后生，叫一铳打在了脖子上，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十七岁，是村上义盛的远房侄孙。另有七八个挨了铳子的，有一个丢了一只耳朵，坐在船帮上，拿布捂着脑袋，还在骂。
二号船搁在滩上，舱底灌进去半人深的水。片冈蹚水上去看了一圈，下来的时候脸色挺难看，冲天子说船身扭了，龙骨怕是歪了，拖回长门以前，不敢再下海。
砂袋一袋一袋搬上了滩，码成了垛子，码了一溜，跟一道矮墙似的。平马没跟船，那个五岛当爹的就替他数，一边数一边掰指头，数到末了，掰不过来了，扭头冲天子嚷：“陛下，老汉数不清了，少说得有三万斤！”
三万斤。
福州那个人说，七月以前要收够五万斤。
天亮透了，太阳打海里冒出来，照在那一溜砂袋上。袋子是粗麻的，一袋一袋缝得结实，袋口是三股麻线，两股黄麻夹着一股红丝。每一只袋子的肚子上，都拿墨印着四个字：东海督造。
片冈拿刀尖挑开一只袋子，砂淌了出来，黑亮黑亮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光。他拿手指头捻了一撮，搁在鼻子底下闻，闻完了，扭头冲天子咧嘴：“好砂。比佐吉那儿的还好。”
云澈没瞧砂。他瞧的是滩上蹲成一排的那些俘虏。
四条船上下来的人，有四十几个，叫村上的人拿缆绳串成了一串，蹲在沙子上。多半是福州口音的船户，光着膀子，瘦，黑，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可当间有十来个不一样，身上穿着号褂，青底红边，胸口一块补子，补子上绣着一个字，叫海水泡得洇开了，还瞧得出来是个“靖”。
靖远。大乾水师那三条铁甲舰里头的一条。
带头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叫火药熏黑了半边，胳膊上缠着布，血渗出来，把布都染透了。他蹲在那儿，腰杆却挺着，瞧见云澈往这边走，抬起头来，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他。
“你就是瀛洲的御门？”他说，说的是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重。
片冈的手一下子按在了刀把上。
那人没瞅片冈，还盯着云澈：“我们是大乾靖远营的兵，奉督造使的令押船。御门打的，是大乾水师的船。”
滩上一下子静了。村上宗久的人停了手，砂袋扛在肩上，没往垛子上搁。那个五岛当爹的张着嘴，扭头瞅天子。半藏叫小六扶着，站在二号船的影子底下，脸冲着这边，侧着耳朵。
云澈脸上那道叫木头茬子划的口子，这会儿才开始疼，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