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把那张告示的抄件钉在了兑付库门板上,就钉在她那张马扎的头顶上,谁来兑票,抬头就瞧得见。
云澈到京都那天是五月二十四,雨下了一整天,乌丸的街面上全是水洼子。库门口还在排队,不长,二三十个人,打着伞,伞沿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淌到前头那人的脖子里,前头那人缩一下脖子,回头骂一句。
“问砂的有。”清雪说,“我叫他们抬头。”
“抬了头呢?”
“抬了头,念一遍那个数,就不问了。”她说,“旧矿口那么多砂一斤不动,他们反倒信了。头两天还有人骂,说御门把砂锁起来了,这两天没人骂了。”
她说着,把一领蓑衣搁在他手边。是新编的,稻草还青着,一股子草腥味儿。
“关东这个月天天下。”她说,“宇都宫那地方,田埂是黄泥的,踩上去拔不出脚。”
云澈拿起蓑衣抖了抖,抖下来几根草屑,落在她膝盖上那本账簿上。清雪拿指甲把草屑一根一根挑了,挑得挺仔细,挑完了也没抬头。
她腰上那把钥匙,还拴着那根青布条,毛边比上回又多了几根。
二十七一早,三千线列兵出了粟田口,往东走。
片冈打头,平马跟着辎重车,车上除了粮米、火药,还有一口樟木箱子,里头是平马打长门带来的旧卷宗,他不放心别人押,自个儿坐在箱子上,颠了一路,屁股颠得生疼也不挪窝。走的是东山道,过近江,过美浓,翻碓冰岭,一路上雨就没停过,三千双草鞋踩烂了一千多双,兵们光着脚走了两天,脚底板泡得发白。
六月十二后晌,到了宇都宫。
宇都宫城在田川边上,城不大,土墙,搁在京都边上也就算个大点儿的庄子,墙头上插着一溜旗,打老远就瞧得见墙上站着人,挺密,长枪的枪头在雨里头闪。城门关得死死的,吊桥拉了起来。
城南边是一大片水田,一块挨一块,一直铺到田川河滩上。秧是插下去了的,插得齐整,可田里没人,稗子跟秧一块儿蹿,蹿得比秧还高,一眼望过去,绿是绿,乱糟糟的,跟谁家没梳头的孩子似的。
“人呢?”片冈勒住马,瞅着那片田。
平马翻了翻他打京都带来的户册:“这一片是城下的村子,四五百户。宇都宫家开春就把壮丁征进城了,说是守城。”
田里只剩稗子在长。
云澈下了马。黄泥田埂,一脚踩下去,泥一直漫到脚脖子,跟清雪说的一样,拔出来的时候草鞋差点留在里头。
“扎营。”他说,“扎在河滩上,离城墙五百步,一步也别往前挪。”
片冈应了一声,刚要转身,云澈又说了一句:“明天一早,一个番队留营,剩下的,下田。”
“下田?”
“薅稗子。”
片冈愣在那儿,愣了好一阵,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也没抹。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陛下,末将的兵,是拿铳的。”
“拿铳的手,也能薅草。”云澈说,“谁家的田,薅完了插根竹签,竹签上写户主的名字,名字问村里的老人。”
第二天天刚亮,河滩上的营寨里就吹了号。两千多个兵把铳架在田埂上,三杆一架,架成一溜,脱了号褂,卷起裤腿,一排一排下了田。
头一天乱七八糟的。四国来的兵没见过这么大的田,九州来的分不清稗子跟秧,有个后生薅了半垄,一回头,薅下来的全是秧,叫一个番头追着骂了半条田埂。平马站在埂上,手里攥着户册,一只草鞋早叫泥吸走了,他也不去找,就那么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挨着田头往竹签上写名字,写一个,问一回村里的老人。
村里剩下的就是老人。老头、老太太,还有一群光屁股的孩子,头一天躲在屋里头,扒着门缝往外瞧,瞧了一天,没一个敢出来。
第二天出来了一个老太太,弓着腰,提着一只竹篮子,走到田埂边上就跪下了,篮子往前一推,里头是一堆腌萝卜,切得一块一块的,黄澄澄的。
她跪着冲田里喊,喊的是下野的土话,兵们一个字也听不懂。还是平马请来的那个老头给译了:她说这是她家的田,她儿子叫征进城里去了,田荒了一春,她一个人薅不动。
田里那几个兵直起腰来,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去接那篮子。末了还是那个薅错了秧的后生,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爬上埂,冲老太太磕了个头,把篮子接过来了。
老太太又冲他磕了一个,起来的时候,瞅着他小腿肚子上那两条蚂蟥,伸手就给他拍了下来。
城墙上的人一直在瞅着。
头三天,墙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披甲的,也有穿短褐的,挤在垛口后头,指指点点。第四天,城门开了一条缝,吊桥放下来,出来三十几骑,顺着田埂一溜小跑,跑到离薅草的兵二三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领头的是个年轻武士,二十出头,甲胄上的家纹擦得锃亮,他骑在马上,拿马鞭指着田里那些光着膀子的兵,嚷了一句啥,后头那帮骑马的哄的一声笑开了。
田里的兵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稗子。
片冈在河滩上瞧见了,脸一下子沉了,扭头瞅天子。云澈站在营门口那根旗杆底下,蓑衣没脱,雨顺着草尖往下滴。
“叫他们接着薅。”
片冈咬了咬牙,冲田里打了个手势。番头们挨着田埂喊,喊了两遍,田里的兵才慢慢又弯下腰去。
那年轻武士大概是觉着没意思,又或者是觉着受了轻慢,他打马往前凑了几步,抽出一支箭来,搭上弓,冲着田里虚瞄了一下,后头的人又笑。
箭射出去了。
本来大概是想射在水里,吓唬人,可马一晃,箭偏了,钉在了一个兵的肩膀上。那兵哎哟一声,扑倒在泥水里,溅起来老大一片泥点子。
田里一下子炸了。
离得最近的十几个兵扔下稗子就往田埂上跑,跑到架铳的地方,一把一把地抄铳。有人已经把火门打开了,有人在往铳膛里塞弹丸,手抖得塞了两回都没塞进去。
“放下!”
片冈打河滩上冲过来,嗓门大得把那几匹马都惊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一边跑一边骂,骂的全是四国的土话,跑到田埂上,一把夺过最前头那个兵手里的铳,往泥里一戳。
“陛下的令!谁开一铳,老子先砍谁!”
那几个兵攥着铳,脸憋得紫红,喘着粗气,瞅着片冈,又瞅着埂上那帮骑马的。中了箭的那个叫人从泥里拽起来,箭杆还插在肩膀上,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泥水里,晕开一片红。
那帮骑马的也愣了。那年轻武士攥着弓,脸上的笑没了,大概也没料到真射着了人。他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他回过神来,一拨马头,想走。
马一转身,后蹄子踩进了埂边那块田里,踩倒了一大片秧。
“那是俺家的田!”
是那个提腌萝卜的老太太。她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扑到田埂上,伸着两只胳膊拦在马跟前,嗓门尖得扎耳朵,喊的还是下野土话,这回不用人译,谁都听得懂。
那年轻武士勒着马,马打着响鼻,前蹄子在泥里刨。老太太就站在马头底下,仰着脸,一步也不让。
后头那几十个骑马的,全不吭声了。
僵了好一阵,那年轻武士把弓往背上一挎,一句话没说,拨转马头,绕开老太太,绕开那片踩倒的秧,顺着田埂往城里去了。后头的人跟着,跑得比来的时候快。
吊桥又拉起来了。
中箭的那个兵叫人抬回了营里,箭头卡在骨头缝里,随军的医官拿小刀剜了半天才剜出来,那兵咬着一根木棍,木棍上咬出两排牙印子,咬到末了,昏过去了。
片冈在帐子外头蹲了一后晌,一句话没说,手里攥着一根稗子,攥成了一团绿汁。
傍晚的时候,他进帐来,没跪,就站在门口,盯着天子:“陛下,末将不明白。”
“说。”
“咱们来,是来叫宇都宫家归附的。”片冈说,“三千兵,八门炮,打这座土城,用不了两天。咱们在这儿薅了四天草,叫人家射了一箭,还得拦着弟兄们不许还手。”
云澈没抬头,手里翻着平马写的那本户册,翻到城南那一片,一户一户的名字,后头都画了一道。
“打下来,宇都宫家就是降。”他说,“朕要的是它来。”
片冈站在那儿,琢磨了老半天,八成是没琢磨明白,可也没再问,掀帘子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城北边那座小山上,这两天有几个戴斗笠的,不是宇都宫家的,也不是村里头的,天天蹲着往咱们这边瞅。”
“看见脸了?”
“离得挺远。”片冈说,“走路的架势,是浪人。”
第五天一早,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的一层,糊在脸上。
云澈把蓑衣脱了,搁在田埂上,卷起裤腿,下了那老太太家的田。
踩倒的那片秧还在,倒了一天一宿,叶子泡在泥水里,有的折了,有的还连着根。他弯下腰,拿手去扶,扶起来一棵,一撒手又倒了。再扶,又倒。
老太太在埂上瞧了半天,大概是瞧不下去了,下了田,蹲在他边上,也不管他是谁,抓过他的手,把他的指头按进秧根边上的泥里,按实了,再一撒手,秧就立住了。她嘴里叨叨咕咕的,说的啥他听不懂,听那口气,跟数落自家孙子差不多。
平马在埂上急得直搓手,想下来又不敢。片冈蹲在田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一垄扶完,云澈直起腰来,腰酸得厉害,两只手糊满了泥,指甲缝里塞得黑黑的。他抬头瞅了一眼城墙。
墙头上的人比哪天都多,垛口后头挤得满满当当,没人指点,也没人笑,就那么站着往这边望。
夜里雨又大了,砸在帐子顶上,噼里啪啦的。
平马蹲在帐子角上,就着一盏油灯晾他那只草鞋,草鞋是傍晚叫人在田里摸回来的,糊满了泥,他拿根竹签一点一点地剔,剔得挺专心,剔下来的泥搁在一片芋头叶子上。
二更天,营门口的哨兵来报,说有人求见。
来的是个老头,六十往上,瘦,背有点驼,身上的蓑衣淋得透湿,往下滴水,滴了一地。他后头就跟着一个提灯笼的小厮,灯笼叫雨打灭了,小厮拿袖子护着,护了一路也没护住。
老头进了帐子,先没跪,把蓑衣解了,搁在门边上,又把怀里一只油纸包掏出来,掏得挺小心,油纸外头还裹着一层布,布是干的。
他这才跪下了。
“老朽是宇都宫家的家老。”他说,嗓子沙哑,喘了两口气,“家主不知道老朽来。老朽是来送一样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