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马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没接,摆了摆手,说说完了再喝。
他跪着,眼睛往案头那本户册上溜了一下,户册摊着,城南那一片,一户一户的名字后头都画了道。他瞧见了,瞧了好一阵,才开口:“田川边上那十几户,是老朽家的佃户。他们家的汉子,开春跟着老朽进的城。”
云澈没接话。
“老朽在墙上瞅见了,竹签上写的是他们的名字。”家老说,“写得不对,有两个字写白了,下野的土音,京都人听不准。”
平马在帐子角上脸一红,低下头去,接着剔他那只草鞋。
油纸包搁在案上,家老拿两只手去解外头那层布,手指头冻得发僵,解了两回才解开。
布底下是油纸,油纸底下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挺薄,是下野这边常用的那种楮纸,叫雨气一洇,边上软塌塌的。
他把纸展开,拿手掌一点一点抹平了,推到天子跟前,推完了,又往后退了半步,跪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是一份盟书的抄件。
字是拿墨抄的,抄得挺工整,抄到末了,四个家纹也拿笔描了出来:三巴,儿字,四目结,一文字三星。描得不怎么像,三星那一横歪了,四目结的四个方块一个大一个小。
平马在帐子角上一下子站了起来,草鞋也不剔了,凑过来瞧,瞧了一眼,脸就变了:“陛下,这是……”
“西境那四家。”云澈说。
去年冬天,长门行辕,那份盟书他拿裁纸刀一行一行划过去,划到末了,刀尖停在一个空白角落上。
抄件的末尾,也有那个角落。
角落里按着一只手印,墨黑,黑得发沉,带着一股油哈喇子味儿。这一只不是抄的,是实打实按上去的,五个指头,一个手掌,按得挺重,楮纸薄,墨透到了背面。
“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家老咽了口唾沫:“去年腊月,有人来宇都宫,是福州一个卖丝的商人领来的。那人在家主跟前把这张纸铺开,说西境四家都是他串起来的,输了,是因为出手太早。关东不能学西境,关东要等。”
“等啥?”
“等砂价。”家老说,“他说御门的砂撑不过今年夏天。砂一断,御门票就是废纸,到那时候,关东谁先跪的,谁先倒霉。”
他说着,抬眼瞅了瞅天子,又赶紧低下去。
“家主问他凭什么信他。他就当着家主的面,打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盒,拿手掌在盒子里一按,按在这张纸上,说,西境那四家,见的也是这只手。”
云澈没吭声,低头看那只手印。
掌心当间一道横断纹,深,一道到底,跟长门那一份一模一样。几根指头的指头肚上平平的,一点茧子也没有,去年冬天他看着这几个指头肚,说过一句,像是拨算盘的文吏的手。
可这一张纸薄。
两只掌根上,各有一团黑,圆圆的,比别处都黑,黑得实心,一道纹路都没有。掌纹细,墨一压就显出来;这两团地方的肉又厚又硬,纹路早磨平了,墨压上去,就是光溜溜的两块。
“平马。”
平马早明白了,扑到那口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盖,在一堆卷宗里头翻,翻得哗哗响,翻出来一只油布卷,打开来,正是长门那一份。
两张纸并排搁在灯底下。
长门那一张是厚桑皮纸,纸里的纤维粗,墨渗进去,掌根那两块洇成了一片,乍一瞅,跟手汗把墨晕开了似的,谁也没往别处想。宇都宫这一张,楮纸薄,墨浮在面上,那两团黑就跟拿印子盖出来的一样,圆的,硬的,清清楚楚。
平马拿左手指着那两块,指头直抖:“陛下,那会儿,那会儿陛下说,是文吏的手。”
“朕看错了。”
拉锯的人茧子长在虎口,拉刨的人长在指头根,攥着横把手、拿掌根往前推刨子的人,茧子才长在掌根上。长崎天后宫的偏殿门口,有个瘦高个儿弯腰去扛木箱子,两只手的掌根,黄澄澄的,跟贴了两块膏药似的。
推刨子的手,指头不用使劲,指头肚当然是平的。
云澈抬起头来,瞅着跪在地上的家老。
“那个人,”他说,“个子挺高,瘦,脸晒得黑,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说话带福州腔,身上一股子鱼腥味儿,不像丝商,像跑船的。”
家老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瞅着天子,瞅了好一阵,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僵着。
“陛下见过他?”
“他身上还带着啥?”
家老想了想,嗓子发干:“带着一只鸟,黑的,搁在竹笼子里头,脖子上套着一个草圈,套得挺紧。城里的孩子拿棍子捅它,它也不叫,就伸着脖子。那人吃饭不使筷子,拿手抓,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碗边上码齐了,跟码木料似的。”
鸬鹚。打鱼人给鸬鹚脖子上套圈,套上了,它逮着大鱼咽不下去,得吐给船上的人。
“他叫骆沉。”云澈说,“福州船坞的木匠。你家家主见的那只手,是推刨子的手。”
家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帐子外头的雨砸在顶上,一阵紧一阵慢,门边上他那领蓑衣还在往下滴水,滴出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平马把两张纸叠在一块儿,对着灯照,照了半天,两只手印的断纹严丝合缝地叠在一处。他放下纸,在边上嘟囔了一句:“西境四家,赤松家是拿票买下来的,毛利、尼子、宇喜多,一家一家都散了。拿四个输家的盟书,跑来劝人家等着赢……”
他没说完,叫片冈在后头扯了一下袖子。
家老跪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骨节发白。
“老朽来,不是替家主求情的。”他说,声音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的,“家主压着不来,是怕。怕长野家有福州的银子,宇都宫家啥都没有。可前些天,打西边过来的米商说,御门在长门贴了告示,旧矿口的砂封了库,一斤不动。”
他抬起头来。
“那个福州人说,御门的砂撑不过夏天。撑不过夏天的人,不会把砂锁起来。”
云澈没接话,瞅着他。
“这几天陛下的兵在城底下薅草,家主天天上墙看。”家老说,“昨天,有一支箭射着了人,陛下的兵没还手。今儿一早,陛下自个儿下了田。家主在墙上站了一个时辰,没说话,下来以后,把这张纸拿出来,看了一后晌。”
“他叫你来的?”
“家主不知道老朽来。”家老说,“家主只说了一句:要是御门的兵退开,他就能出城。”
片冈在后头一下子把手按在了刀把上。
“退开?”他没忍住,往前跨了一步,“退到哪儿?”
家老冲他低了低头,答的却是天子:“退十里,退到鬼怒川那边。兵在城下,家主出城,就是叫人押出来的;兵退了,家主出城,是自个儿走出来的。宇都宫家在关东立了三百年,这张脸,家主丢不起。”
片冈的脸涨得通红,扭头冲天子嚷:“陛下,退不得!粮车打京都过来,要翻碓冰岭,碓冰岭那一截是长野家的地。咱们在城底下,长野家不敢动;咱们一退,粮道就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北边小山上那几个戴斗笠的,还天天蹲着呢!”
家老不吭声了,就跪着,等。
片冈说的都对。三千兵在城下,宇都宫家不敢动,长野家也不敢动;退开十里,城下空了,粮道也空了。长野家要是真揣着福州的银子,揣着那个福州人留下的话,它就得在这空出来的十里地里头动。
它不动,宇都宫家出城;它动了,就是它先拿的刀。
帐子里头静了好一阵。平马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收到一半,手停住了,不知道该收哪一张。
家老这时候又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这张纸是老朽打家主的漆箱里头摸出来的。箱子的钥匙,老朽管了三十年,家主没防过老朽。天亮以前,它得回到箱子里去。”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回不去,那是啥下场,帐子里的人都明白。
云澈伸手,把宇都宫那张抄件拿了过来,折好,原样折成四折,搁回油纸里,又拿那块布裹上,裹得跟家老来的时候一样。
他把那包东西推回家老跟前。
“拿回去。”
家老一愣,没敢伸手。
“这张纸搁在朕手里,你家家主就是跟骆沉按过手的人。”云澈说,“朕不拿它压宇都宫家。他出城,是他自个儿走出来的。”
家老瞧着那包东西,瞧了半天,伸出两只手去捧,捧起来,搁在胸口上,脑门往地上一磕,磕得挺响,好一阵没抬起来。
“片冈。”
片冈咬着牙,没应。
“天亮拔营,退到鬼怒川东岸。”云澈说,“田里的竹签,一根也别拔。”
片冈站在那儿,喘了几口粗气,末了狠狠一抱拳,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瞪着眼睛:“陛下,末将先说下,粮道要是叫人掐了,末将带人去碓冰岭,陛下别拦。”
“去之前,先来问朕。”
片冈哼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帘子甩得啪的一响,雨星子溅进来一片。
云澈把长门那一份重新卷起来,卷到末了,那只手印露在外头,黑乎乎的。
长崎天后宫那回,这个人就打他跟前走过去,扛着木箱子,走到台阶底下,回头瞧了零一眼,瞧的是那条空袖子。零的手按在刀把上,是他摇的头。
他拿油布把那张纸裹上了,裹得挺严。
家老这才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水早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拿袖子抹了抹嘴。
“陛下就不怕,”他捧着空碗,“老朽回去了,家主还是不出城?”
“怕。”云澈说。
家老瞧着他,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字,瞧了好一阵,把碗轻轻搁在案角上,碗底磕着案板,嗒的一声。
他把蓑衣披上了,系带子的时候手还在抖,系了两回才系上。那个提灯笼的小厮蹲在门外,灯笼还是灭的,他拿火镰打了半天,打不着,急得直跺脚。平马瞅不下去,把自个儿那盏油灯匀了半盏油给他,小厮捧着灯笼,冲他磕了个头。灯笼一亮,照见那孩子半边脸上叫蚊子叮了一溜红包,他自个儿也不挠,光顾着拿袖子挡雨。
家老走到帐门口,掀了帘子,外头的雨扑了他一脸。他站住了,没出去,背对着帐子里头,好一阵没动。
“陛下。”他说,“还有一桩,老朽来的时候没想说。”
“说。”
“那个福州人在宇都宫住了三天就走了。”家老说,“走的时候,往西去的。”
他回过头来,雨水顺着他的白眉毛往下淌。
“上野那边,骆沉亲自去过。在长野家的城里,一住就是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