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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393章 稻田里的线-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93章 稻田里的线
    鬼怒川东岸的营扎在一片河滩上,滩上全是鹅卵石,帐子的桩子打不进去,兵们只好拿石头压着绳子,一刮风,满营的帐子都在扑腾。

    退过来的头一天,片冈一句话也没跟天子说。他带着人在滩上垒灶,垒了拆,拆了垒,嫌哪个都不正,末了自个儿蹲下来垒,垒得满手是泥。平马说他是憋着火,憋着没处撒。

    第三天后晌,火有地方撒了。

    打西边跑来一匹马,马浑身是泥,泥里头掺着血,骑马的是押粮车的一个番头,叫人从马背上扶下来,一条腿是瘸的,站都站不住,一张嘴先咳出一口泥水。

    “陛下,粮车……过了碓冰岭,下到岭底下,叫人卡住了。”

    他喘了好几口,才把话说囫囵。三十几辆车,打京都过来,翻岭翻了两天,下了岭,走到乌川边上,河上那座土桥叫人拿火烧了,桥桩子还冒着烟。押车的一百来号人不敢往前走,把车圈在河边一个村子里。当夜就来了人,打山坡上往下射火箭,烧了两辆车,死了一个。第二夜又来,又烧一辆。

    “多少人?”

    “黑地里瞧不清,听动静,二三百。”番头说,“有马。小的出来那天早上,瞧见山坡上站着几个,戴斗笠。”

    片冈本来蹲在灶边上,听到这儿,腾地站起来了,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砸,砸得火星子乱蹦。

    他没吭声,大步走到天子跟前,单膝往鹅卵石上一跪,硌得他嘴角一抽,也没挪。

    “末将来问了。”

    云澈瞅着他那张脸,晒得黑,叫灶烟熏得更黑,眼睛底下两团青。

    “带多少人?”

    “一个番队就够。”

    “两个。”云澈说,“朕也去。”

    片冈愣了一下,张嘴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大概是想起那天夜里自个儿撂下的那句“陛下别拦”,这会儿轮到他拦人家,没脸开这个口。

    平马留在营里。他舍不得那口樟木箱子,也走不动远路,云澈叫他每天往宇都宫城那边望一眼,城门开没开,墙上站的人是多是少,记下来。

    一千二百人当夜就出了营,往西走。

    走的是来时那条路,路叫雨泡烂了,一脚下去半截小腿就没了。走了两天,第二天傍黑,过了渡良瀬川,打一个村子边上过,村口有个老汉蹲在屋檐底下编草鞋,编得飞快,瞅见这么多兵,也不跑,就是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编。片冈叫人去买,老汉一口气卖了四十多双,收的是御门票,一张一张拿指头捻了半天,才揣进怀里。

    二十二一早,到了乌川边上。

    那村子不大,二三十户,粮车圈在村当间的晒场上,车轮子陷在泥里,车篷上全是烧黑的窟窿。押车的兵蹲在车底下,个个熬得眼睛通红,见了片冈的旗,有人当场就哭了,哭得一点声儿都没有,光淌鼻涕。

    烧了的桥就在村西头。桥没了,河水涨了,黄汤汤的,打着旋儿往下走,人蹚不过去,车更别想。

    村南边有一处浅滩,能过车,可要过去,得先打村口顺着一条土埂子往南走二里地。土埂子是田当间的一条大埂,比别的埂子高,宽,能走一辆车,两边全是水田,秧插下去一个多月了,齐膝深的水,绿汪汪的一片,一直铺到山脚底下。

    山脚底下是一片杂树林子,黑压压的。

    “就那儿。”片冈指着林子,“车一上埂,他们打林子里出来,两边一夹,车就是活靶子。”

    “嗯。”

    “陛下,田埂上排不开阵。”片冈说,“三段轮替,一段得站一排,这条埂子,挤死了站三个人。”

    “三个人,就是三排。”云澈说。

    片冈张着嘴,瞅瞅那条埂,又瞅瞅天子,脑子转了老半天,才慢慢转过来。

    埂上站三个人,不是横着站,是竖着站。头一排站在埂边上,冲着林子那面,第二排、第三排挨着往里,一个顶着一个的后背。车走里侧,靠着另一边。一千二百个人,顺着埂子一溜排开,排出去一里多地,就是一道一里多长的墙。

    “林子在南。”云澈说,“他们要过来,得蹚这片田。”

    齐膝深的水,底下是泥,泥底下是秧根子。人蹚进去,一步一拔,跑是跑不起来的。

    片冈不说话了,蹲下来,抓了一把埂边上的泥,搁在手心里捏,捏成一团,又摔回田里。

    “还有一桩。”他闷声说,“铜帽子。”

    这是他打出营就没撂下的心事。火引坊打开春起就缺砂,缺了一春,往前线送的铜帽子一回比一回少,这一回出营,一人腰上那只竹筒里,就十四只。十四只,打十四铳。

    更要命的是这一回的帽子,是佐吉拿西来砂那一本配的药冲的。长门试过,十只里头哑一只。

    “哑了的别抠。”云澈说,“换下一只。”

    后晌雨下大了。

    车一辆一辆地上了埂,牛走得慢,叫泥拽着,赶车的拿鞭子抽,抽一下,牛哞一声,往前挪半步。兵们顺着埂子站,三个一组,铳上了药,铅子捣实了,帽子先不扣,揣在怀里焐着。

    茂平站在最当间。他是京都北门那一仗活下来的老兵,唐津头一回在雨里放铜帽子的就是他。这一回喊轮替的口令归他,他把斗笠往后推了推,雨水顺着脑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眨也不眨。

    车走了一半,林子里有人吹了一声海螺。

    那声音又粗又闷,在雨里头滚,滚了老远。接着林子边上就冒出人来了,一个,十个,一大片,有骑马的,有走着的,扛着长枪,拎着刀,还有几十个端着火绳铳,铳上那根火绳拿油纸裹着,一边跑一边护,跟护灯似的。

    他们嚷着往下冲,冲到田边上,就下了水。

    一下水,就慢了。

    头里那几个跑得猛的,一脚踩进泥里,拔不出来,一个跟头栽进去,后头的从他身上蹚过去,水花溅起来老高。骑马的更糟,马蹄子一陷,马就惊了,扬着前蹄乱刨,把背上的人掀下来好几个。

    可人还是多。黑压压的,蹚着水,嚷着,一点一点往埂上挪。

    端火绳铳的那几十个在田当间站住了,想放,雨太大,火绳刚揭开油纸就叫雨浇了,嗤的一声,冒一股白烟,就没了。响了七八铳,七八铳全打在埂子底下的泥里。

    片冈站在埂上,手按着刀,眼睛瞅着那片水,嘴里一下一下地数步子。

    一百步。八十步。

    “扣帽子!”

    埂上一千二百只手,同时伸进怀里,摸出铜帽子来,往铜嘴子上一扣,拿拇指一按。咔哒咔哒的,响成一片,跟一大群蝈蝈在叫。

    六十步。

    前头那帮人已经能瞧见脸了,脸上糊着泥,张着嘴嚷,嚷的是关东土话,也有越后腔。有个光膀子的,扛着一根竹枪,跑在最前头,水都漫到他大腿根了。

    五十步。

    “放!”

    头一排响了。

    雨里头腾起一道白烟,叫雨压着,散不开,贴着水面往南边流。田里的人跟割稻子似的,倒下去一溜,倒在水里,溅起一溜水花。那个光膀子的竹枪扔出去老远,人往后一仰,躺在秧上头,秧叫他压倒了一大片。

    “蹲!”

    头一排蹲下去,第二排的铳口从他们头顶上伸出来。

    “放!”

    又是一溜。

    “蹲!放!”

    第三排。

    茂平的嗓门不大,可一声跟一声,跟敲梆子似的,一点不乱。头一排蹲下去就开始装,咬药包,倒药,捣铅子,摸帽子,等第三排放完,正好装完站起来。

    雨里的铳声一阵接一阵,没断过。

    田里的人头一回顶住了,顶着打又往前挪了十几步,挪到三十步上,第二回就顶不住了。第三回轮下来,前头的人开始往回扭,扭着扭着跟后头往前的撞在一块儿,在水里头挤成一团,挤成一团的地方,铅子打进去,倒的人更多。

    有人扔了刀,往回跑。一个跑,十个跑。

    埂子北头忽然乱了。

    是另一拨人,二三十骑,打北边那片田绕过来的,北边的田水浅,马跑得起来。他们冲着车来,手里举着火把,火把拿油布裹着,雨里头还在着。

    北边那一侧,是车,不是兵。

    片冈骂了一声,拔刀就往北头跑。茂平没扭头,嗓门照样一声一声地喊,喊的还是冲南的口令。

    云澈站在埂子当间,那条大埂是高的,往北一瞅,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排,转身。”

    第三排的兵本来就站在最里头,挨着车,听见这一声,愣了一下,有一半人转过身去,把铳口架在了车辕上。另一半还冲着南,手里攥着铳,不知道该听谁的。

    马已经冲到了车跟前,头一个火把扔上了车篷,车篷叫雨泡透了,火把滚了两滚,掉进泥里,灭了。第二个扔上去,着了。

    车辕上那半排铳响了。

    响得稀稀拉拉的,不齐,哑了好几杆。可离得太近,十几步,跑在头里的那几匹马一下子就翻了,翻在埂边的田里,马腿乱蹬,蹬得泥水四溅。

    后头的勒住了马,打着转,不敢往前。片冈赶到了,一刀砍在一个马腿上,那马一声长嘶,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那人戴着斗笠,斗笠飞出去老远,滚在水里。

    剩下的那些,拨转马头,往北边的林子跑了。

    前后打了大概一炷香。

    雨还在下,田里的水红了一大片,红的地方漂着斗笠、草鞋、断了的竹枪,还有叫马踩烂的秧。田边上那十几户的人打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瞅,瞅着那一大片倒了的秧,一个老汉蹲在田头,抱着脑袋,半天没起来。

    埂上死了两个。一个是叫北边那拨人的刀砍的,另一个是自个儿的铳炸了膛,脸没了半边。

    着火的那辆车,火叫雨浇灭了,烧了一半,里头的米糊了,一股焦香,飘得满田都是。

    片冈拎着那个戴斗笠的回来了。那人摔断了一条腿,叫两个兵架着,一路拖,拖了一溜泥印子。他倒不哼哼,脸上的泥叫雨冲开了,三十来岁,脸长,下巴上一圈青胡茬。

    “陛下,就是他。”片冈说,“宇都宫城北那座小山,天天蹲着瞅的,有他一个。”

    兵们正在田里头捡尸首,一具一具往埂上拖。有人在搜身,搜出来的东西堆在一张草席上:几把刀,几吊铜钱,一小块一小块的银子,银子底上都打着戳,戳是福州的,二公子说过。

    还有纸。

    一沓一沓的,叫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贴着肉,叫雨淋着了,也没湿透。

    那个薅错过秧的后生捡起一张,翻过来瞅了瞅,瞅不明白,递给片冈。片冈接过来,瞅了一眼,脸就变了,递到天子跟前。

    纸不大,比御门票窄一截,上头印着一朵花,花瓣往下耷拉着,是谢了的彼岸花。花底下一行字:凭票兑砂一两。再底下,是号,号是新的,墨还亮。

    泉主二月里就死在翠云宫底下了,盐腌着装进了松木匣子。他那些票,去年冬天在西境就成了烂纸,擦屁股都嫌硬。

    云澈拿着那张纸,没说话。

    架着的那个斗笠浪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直咳嗽,咳完了,拿那双眼睛盯着天子手里那张纸。

    “御门的票,换不着砂。”他说,“这个换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