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过了浅滩,是二十三一早。
烧糊的那半车米没扔,片冈叫人倒出来,拿簸箕簸了一遍,簸掉黑的,剩下的掺进了伙房的锅里,煮出来的粥一股子焦味儿,兵们端着碗,喝一口皱一回眉,也都喝干净了。
田边那个抱着脑袋的老汉,云澈叫人去问了,那片田是他家的,七亩,叫马踩了一大半。平马不在,没人会写竹签,片冈拿刀尖在一块木板上刻了老汉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跟刨花似的,插在田头。赔的是米,打粮车上卸了两袋,老汉不敢要,跪在泥里推,推到末了,叫他小孙子一把拖回屋里去了。
死了的那两个,埋在村后头的坡上,坟头朝东。炸了膛的那个,是四国来的,家里还有个老娘,片冈蹲在坟边上,把那杆炸开花的铳管子掰下来,拿布包了,说回头给他娘捎回去。
那个戴斗笠的叫人搁在一辆空车上,腿拿两块木板夹着,一路拉回了鬼怒川。
回营那天晚上,云澈叫人把他抬进帐子里来。
平马早等着了。他这几天天天往宇都宫城那头望,望得脖子都是歪的,望出来的东西记了满满两页:头两天墙上的人跟先前一样多,第三天少了一半;第四天夜里,城南边那道泄水的小门开过一回,溜出来十几个人影,摸黑下了田,猫着腰薅了半宿的草,天不亮又溜回去了,田里头那几根竹签,一根也没动。
他念完这两页,一见那堆搜出来的纸,脖子也不歪了,扑过去就翻。
“陛下,这号不对。”
他把那一沓泉票按号码排开,排在案上,一排一排的,排了半张案子。号最小的是三百多,最大的是四千一百出头。
“打三百往上,到四千,”平马拿左手比画着,“陛下,这是一个月里头印的。”
“你咋知道是一个月?”
“墨。”平马把两张拈起来,凑到灯底下,“号小的这张,墨发乌了;号大的这张,还亮着。桑皮纸存墨,存一个月就乌,可这纸……”
他没说完,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又瞅,瞅了半天,没吭声了。
那个斗笠浪人靠着帐杆坐着,腿伸直了,脸上一层灰。他瞅着平马排那些纸,眼皮耷拉着,像是瞧一帮人在数他家的铜钱。
“你叫啥?”
“没名。”那人说,“早先在越后上杉家底下当足轻,有名。叫上杉家撵出来以后,就没名了。”
“谁雇的你?”
“长野家。”他答得挺痛快,“一个人头一两银子,烧一辆车再加半两。银子是福州的,成色不好,掂着压手,咬一口软。”
“就为这点儿银子?”
那浪人抬起眼皮来看了看天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银子是长野家给的。”他说,“这个,”他朝案上那些纸抬了抬下巴,“是另一拨人给的。干一回活儿,一个人一张。”
“哪一拨?”
“越后的港口,每个潮期来一回生船,不挂旗。”他说,“船上下来的人收砂瘾的,也收咱们这号人。砂瘾的给他点火,咱们给他砍人。拿了票,到船上兑砂,一张一两。”
“兑着了?”
浪人没马上答。他拿手揉着那条断腿上头的大腿根,揉了好一阵。
“头一回兑着了。”他说,“正月里,头一船来的时候,拿票去,真给,一两一两拿秤称,称得高高的。到了三月,就说砂不够,一回只兑一百张,排在一百张后头的,等下一个潮期。”
“那还要它?”
“要。”浪人说,“兑不着砂,能卖。越后、上野那一路,犯瘾的人多,犯起瘾来,一张票能换他半亩田。不犯瘾的商人也收,一张给一贯二百文御门票,转手卖给犯瘾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御门的票,在越后,一贯就是一贯。这个,一张一贯二。”
“长野城里,也有这东西?”
“有。”浪人说,“长野城西边有一溜仓房,原先囤稻子的,打开春起住上了人,打越后翻山过来的,一拨一拨,脸灰的,走路打晃。长野家的人管饭,生船上的人管砂,七天发一回,一回一小撮,拿纸包着,跟发药似的。”他咧了咧嘴,“发砂那天,仓房外头站一圈兵,里头的人抢起来,跟狗抢骨头一个样。”
平马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了天子一眼。
二公子在京都说过,越后港口下来的人,脸是灰的,下了船就往山里去。去的就是这儿。
帐子里谁也没吭声。帐外头片冈的嗓门忽然响起来,骂得挺凶,骂着骂着,一阵乱哄哄的,有人在哭。
片冈掀了帘子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把纸,后头推进来三个兵,都光着脚,低着头,头一个就是那个薅错秧的后生。
“陛下,”片冈把那把纸往案上一搁,“田里搜尸首的时候,这仨小子揣了。一人揣了好几张,掖在裹腿里,叫伙夫瞧见了。”
军中私藏战利,是要挨鞭子的。片冈手里已经拎着一根了,竹子的,劈成四瓣,拿麻绳缠着头。
那三个跪在帐门口,后生抬起头,脸上涕泪糊了一片,瞅了天子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为啥揣?”
后生的嘴唇抖着,憋了好一阵,才憋出来一句:“俺娘,俺娘捎信来,说村里人讲,御门的票要不值钱了。”
他是四国的。四国山里的村子,跟京都隔着一道海、几重山,消息走到那儿,少说也得走一个月。
“谁讲的?”
“俺娘没说。”后生哭着说,“俺娘说,票子是纸,砂是砂。俺寻思,这个能换砂……”
片冈的竹鞭子抬起来了。
“搁下。”云澈说。
片冈的手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紫的,扭过头来瞪着天子,瞪了好一阵,一下子把鞭子扔在了地上,扔得啪的一声。
“陛下!今儿不打,明儿全营的兵都往裹腿里塞这个!”
云澈没理他,冲那后生招了招手。后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挪到案子跟前,不敢抬头。
“你娘要砂干啥?”
“攒着。”后生说,“俺娘说,纸会烂,会叫人说不认就不认。砂搁一百年,也是砂。”
他娘大概一辈子没见过一两砂长啥样。四国山里头的人,攒的是米,是铜钱,攒到末了,也就攒下一口薄皮棺材。
云澈伸手,打案上那一排泉票里头拈了一张,递给那个斗笠浪人。
“你那条生船,一个潮期兑多少?”
浪人接了,没看那张纸,看着天子,又瞧了瞧跪着的那后生,咂了一下嘴。
“一百张。”
“排在后头的呢?”
“说了,等下一个潮期。”浪人说,“下一个潮期,前头又排了新的一百张。”
平马在边上一下子算明白了,脸刷地白了:“四千多张,一个潮期兑一百,兑到后年也兑不完。”
后生跪在那儿,听着,嘴慢慢张开了。
“回去吧。”云澈说,“票子留下。”
那三个磕了头,跌跌撞撞出去了。片冈弯腰捡起他那根鞭子,攥在手里,没走,就在帐门口杵着。
“陛下就这么放了?”
“打了,他娘就不信朕的票了?”
片冈噎了一下,没话了。他攥着鞭子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没走,末了把鞭子往腋下一夹,闷声闷气地开口:
“陛下,弟兄们的饷,是票。”
云澈抬眼看他。
“末将不是替那仨小子求情。”片冈说,“末将是说,今儿是三个,往后要是三百个呢?兵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家里攥着的那几张纸换不来一口米。”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旧矿口那一库,要是开个口子,兑一回砂给大伙儿瞧瞧……”
“开了,就正中人家的下怀。”
片冈张了张嘴。
“那一库砂,裴钧在福州掰着指头算。”云澈说,“朕开一回口子,他就知道朕熬不住了。熬不住的人,开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片冈没再吭声,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来,外头伙房那边还有人没睡,几个兵蹲在灶灰边上,借着灶膛里那点儿红,拿自个儿的饷票对着火光照,照完了正面照背面,照了老半天,谁也没说话,又揣回怀里去了。
浪人叫人抬出去以后,帐子里就剩下平马跟天子。平马蹲在案边上,把那四千来号的泉票一张一张往一块儿码,码一张,叹一口气。
“陛下,跟西境那回不一样。”他小声说,“源赖义那会儿,手里没矿,砂一断,他的票先垮。这回骆沉手里也没矿,可他背后头……”
他不说了。
背后头是闸。
御门票的根扎在旧矿口那一库砂上,那一库砂叫云澈亲手封了,贴着告示,一斤不动。泉票的根扎在闽中那道闸上,闸是开着一指的,开几分,裴钧说了算。一个锁着,一个开着。拿票去换砂的人,才不管哪个是好意,只管哪个今天兑得着。
裴钧不用把泉票兑全了。他只要隔一个潮期兑一百张,叫人知道是兑得着的。
“京都那边,得给皇后去封信。”平马说。
“朕写。”
信写得短。头一句说泉票复出,越后一路一张换一贯二。第二句说,泉票要是进了京,兑付库不收,不兑,不认,一张也别碰。收一张,就是御门认了它值钱。
写到末尾,他又添了一行,这一行跟泉票没啥关系,写的是宇都宫城南边那片田,田埂确是黄泥的,蓑衣顶用。
平马把信封了,第二天一早交给营门口的快马。快马走了没多大会儿,宇都宫城那头来了人。
来的还是那个提灯笼的小厮,这回是白天,没提灯笼,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打开来,是一篮子团子,糯米的,还热乎,捏得一个大一个小,一看就是自家灶上的手艺。
小厮跪着说,是家老叫送的,家老还叫捎一句话。
“家主问,碓冰岭底下那一仗,御门的兵死了几个。”
云澈看着那篮团子,看了一会儿。
“两个。”他说,“一个叫人砍的,一个铳炸了膛。还踩坏了人家七亩田,赔了两袋米。”
小厮把这几句话嘴里念叨了三遍,念熟了,磕了个头,跑了。平马在后头瞅着他的背影,瞅着瞅着,拿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天黑以后,帐子里点了灯。
云澈把那四千来号里头号最大的那张抽出来,搁在灯前头,拿两根指头捏着纸角,对着火苗。
去年冬天在西境,他见过成箱成箱的泉票。那些票是桑皮纸的,厚,糙,摸着跟树皮似的,搁灯前头,光透不过来,黑乎乎一片。
这一张薄。
灯光一照,透了,纸背面隐隐约约地显出正面印的那朵花,打背面瞧过去,花是反的,花瓣往另一边耷拉着。
这样的纸,他上个月在长崎才拿在手里过。那张纸上就一行字、一方小印,他在背面写了“五月十五,望”,原样退了回去。
平马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嗓子就紧了。
“福州竹纸。”他说,“跟裴钧那封书,是一样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