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家的折子是七月初七到的营,跟着驿马一块儿来的,还有一肚子京都的闲话。
驿卒在伙房里喝了两碗凉水,嘴就闲不住了,说皇后在乌丸街当间支了口破铁锅,烧泉票烧了三天,烧得半条街都是怪味儿,卖蕨饼的骂了三天娘。伙房里的兵围着他听,听到烧了三千出头,有人嗷地叫了一嗓子。
平马把折子捧进帐子的时候,外头已经闹开了。
折子写得挺长,字是九条亲笔,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的,绕了三四个弯子才绕到正题上。正题就一句:皇后不遵陛下明谕,擅开库银,换西海贼票三千张,请收回皇后的库钥,交还平准司。
平马念到“不遵陛下明谕”这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拿眼睛偷偷瞟天子。
“他咋知道朕写过信?”
“库里那个老书办。”平马说,“那天跪着劝的就是他。九条家,是他的旧东家。”
云澈没吭声,把折子接过来,翻到末尾,又翻回头。
他是叫她别碰的。一张也别碰,碰了就是认它值钱。这话他在灯底下想了半宿才落的笔,到今天也还觉得没想错。可京都那三千张烧成了灰,泉票在京都就不作数了,不作数这三个字,是她拿一千贯银子买的。
帐子外头忽然一阵哄笑。
是伙房那边,几个兵蹲在灶跟前,往灶膛里塞纸,一边塞一边笑。塞的是泉票,那天田里搜尸首时有人没交干净,掖在褥子底下的,这会儿全掏出来了。那个薅错秧的后生蹲在最边上,拿根柴火棍捅着灶膛,火苗子一舔,纸就卷,卷完了一缕青烟,打烟囱里冒出去。
有人冲他喊:“你娘那几张呢?”
后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嘴里嘟囔了一句,大伙儿笑得更厉害了。
云澈听了一阵,把折子搁下了。
“笔。”
平马赶紧研墨。云澈就在九条那一大篇的末尾空白里,写了一行:库钥皇后掌,朕知道了。写完了,盖上花押,叫原路退回京都。
平马捧着折子,脸上挺为难,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陛下,九条手里攥着陛下的信。陛下信上写的是不收,这会儿又写皇后掌库,他要是拿着两样东西去朝上……”
“那封信,朕是写给皇后的。”云澈说,“不是写给九条的。”
平马张了张嘴,没再说啥,把折子收起来了。
给清雪的信,他另写了一张,短,就两行。头一行说折子退了。第二行写的是营里的事:昨儿夜里,伙房那几口灶,把兵们褥子底下的那些也烧了。
他没写烧得好,也没写下回先捎个信。写到第二行末尾,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洇出一个小黑点,他就那么封上了。
第二天一早,平马打望楼上连滚带爬地下来,鞋都穿反了。
“陛下,宇都宫,城门开了!”
吊桥放下来了,城门敞着,打门里出来的人不多,三个。没骑马,走着,顺着城南那条大田埂往东来。
十里地。
片冈也爬上了望楼,手搭凉棚望了半天,扭头说:“陛下,派几匹马去接吧,这么走,晌午也到不了。”
“不接。”
片冈愣了愣,想起那天家老跪在帐子里头说的话,“自个儿走出来的”,他嘴里咕哝了一句啥,下了望楼。
七月的太阳毒,打早上起就晒得田里冒白气。那三个人走得慢,走一阵,在田埂上歇一阵,歇的时候,有一个蹲下来,好一阵才站起来。
云澈叫人把营门前那段浅滩上铺了木板。鬼怒川这一截水不深,到小腿肚子,铺了木板,人走过来不用脱鞋。片冈看着兵们扛木板,嘴撇着,一句话没说,自个儿也扛了一块。
等的工夫,伙房熬了一锅大麦茶,熬得发苦,搁在河边的凉水里镇着。平马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就皱眉,说这茶熬过了火,跟药汤子似的,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光了,喝完又去舀了一碗。河滩上的知了叫得人脑仁疼,片冈嫌吵,叫两个兵拿竹竿去打,打了半天,一只也没打下来,知了照叫。
晌午过了,那三个人才走到河对岸。
头一个是家老,还是那身旧袍子,袍子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中间那个,五十来岁,身子挺沉,脸是方的,满脸的汗往下淌,手里攥着一把纸扇,扇骨断了两根,扇不出风来,他还在扇。他一只脚上的草鞋带子走断了,拿一根稻草胡乱捆着。
后头那个年轻,二十出头,两只手拿麻绳反捆着,捆得挺紧,脸晒得通红,下巴绷着。
片冈一眼就认出来了,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是他!射箭的就是这小子!”
那人到了木板跟前,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几块新刨的板子,又抬头望了望这头。他站了好一阵,才踩上去,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营门口,扑通一声,跪在了鹅卵石上。
“下野宇都宫家,”他喘着说,“家主,来见御门。”
后头那年轻人叫家老按着,也跪了,跪得不情不愿,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响。
帐子里搁不下这么多人,就在营门口的旗杆底下说话。
家主跪着,打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云澈不用打开也认得,是那张盟书抄件,裹的还是那块布。
“这个,是老朽自个儿拿出来的。”家主说。
平马在边上接了,没打开,搁在案上。
家主又叫家老把一只小木箱抬过来,箱子不大,两个人抬着还嫌沉。打开来,里头是银子,一锭一锭码着,底上都打着戳。
“去年冬天,那个福州人走了以后,长野家派人送来的。”家主说,“说是定钱,订宇都宫今秋的米。六百两。宇都宫家一两没动,原样在这儿。”
片冈弯腰拈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掂着掂着眉头就拧上了,拿牙咬了一口,咬完了瞅着那个牙印,啐了一口:“软的。”
“封上。”云澈说,“一锭也别动。”
平马应了,又多瞧了那箱银子两眼,像是想起了那个斗笠浪人说的话,压手,咬着软。
“还有他。”家主扭过身子,拿那把破扇子指了指后头捆着的年轻人,“老朽的三儿子。御门的兵,是他射的。射的是御门的兵,就是射的御门,老朽把他交给御门,怎么处置,宇都宫家没有二话。”
那年轻人跪在那儿,梗着脖子,不吭声。
云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冲营里喊了一声,叫那天中箭的那个兵过来。
那兵是九州来的,左肩膀还拿布吊着,叫人喊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块饭团子,一瞅见这阵势,饭团子噎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得直翻白眼。
“射你的就是他。”云澈说,“你说咋办。”
那兵把饭团子硬咽下去了,瞅了瞅那年轻人,又瞅了瞅天子,挠了挠后脑勺,没主意。
那年轻人这时候开口了,嗓门挺冲:“要砍就砍!御门的兵在城底下薅草,薅给谁看的,墙上的人心里明白——”
话没说完,家主回手一扇子抽在他脸上,扇骨咔的一声,又断了一根。
年轻人的脸偏了过去,脸上一道红印子,眼圈也红了,咬着牙,不吭声了。
那九州兵在边上看得直咧嘴,像是那一扇子抽在了他自个儿脸上。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陛下,叫他去薅草吧。”
片冈在后头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捂住了。
“城南那片田,稗子还没薅完。”那兵越说越顺溜,“俺薅了四天,他薅三天,就扯平了。”
家主瞅着那兵,瞅了好一阵,嘴唇哆嗦了一下,冲他弯腰磕了个头。那兵吓得往后一跳,差点叫鹅卵石绊个跟头。
云澈叫人给年轻人松了绑。
后晌,宇都宫城的城门又开了一回。
这一回出来的人多,一溜一溜的,穿着短褐,扛着锄头,有的连锄头也没有,空着手,出了城门就往田里散。是开春叫征进城的壮丁,四五百个,在城里关了一春,脸都是白的。
平马在望楼上望了半天,忽然拿左手往下一指:“那个,那个是不是?”
城南那块田边上,那个送腌萝卜的老太太正弓着腰在薅草,一个汉子打田埂上跑过去,跑到她跟前,扑通一声跪在了泥里。离得太远,听不见说啥,就瞧见老太太直起腰来,拿手里那把稗子,照着那汉子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抽。
抽完了,老太太把稗子扔了,弯腰去拽他。
家主是傍黑走的。走之前,他跪在案前头,接了一张纸,纸上就几行字:下野宇都宫家,归附,入关东第二席。席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瞧了好一阵,叠起来,揣进怀里,揣得挺深。
“长野家那边,”他压着嗓子说,“老朽出城的事,昨儿夜里就有人往西边报信去了。城里头有长野家的人,老朽知道是谁,没拦。”
“为啥不拦?”
“拦了,长野家就以为宇都宫还在两头瞅。”家主说,“不拦,它就明白,宇都宫出来了。”
云澈瞧着他,这个满脸淌汗的胖子,扇子断了三根骨,草鞋拿稻草捆着,脑子倒是一点不糊涂。
“你跟长野家,打过多少年交道?”
“三十年。”家主说,“老朽跟他,年轻时候一块儿在镰仓当过差,喝醉了,在一个铺盖卷里头睡过。”
他把那把破扇子合上了,搁在膝盖上,拿指头一根一根地摸那几根断了的扇骨。
“御门别拿老朽这个心思去量他。老朽是怕,他不是。”家主说,“他有个儿子,五十岁上头才得的,独苗,今年十九。去年秋天,那孩子打越后回来,脸就是灰的。”
旗杆底下一下子没了声儿。平马手里那支笔悬着,墨滴下来一滴,落在纸上。
“开春老朽去过一回长野城,那孩子在廊子底下坐着,大热天裹着棉袍,一个劲儿地打哆嗦。”家主说,“他爹蹲在边上,拿一只小瓷碟子,碟子里头一小撮砂,红的,一点一点地喂他,跟喂雀儿似的。”
“砂打哪儿来的?”
“越后来。”家主说,“七天一回。来晚了一天,那孩子就拿脑袋撞柱子。”
他没往下说了,把扇子揣回袖子里,冲天子磕了个头。
云澈坐着,好一阵没动。
骆沉在长野城里头一住半个月,住的是谁家的屋子,喂的是谁家的孩子,用不着再问了。福州的银子能买人,买不住的,拿砂喂着。
天擦黑的时候,西边来了快马。
是派去碓冰岭底下盯着的探子,打乌川那边一口气跑回来,马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翻身下马,跪在营门口,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陛下,长野城,关门了。”
“关就关。”片冈说,“还有啥?”
探子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城外头的稻子,他们自个儿放火烧了。稻子是青的,烧不着,他们就泼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