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鬼怒川往西,到长野城,走了四天。
宇都宫家拨了三百人、二十车米,领路的是那个家老。他六十多了,非要骑马,骑的是一匹老得掉牙的黄骟马,马走得比人还慢,他也不急,一路上拿马鞭指指点点,哪个村子是谁家的地,哪条河上游能蹚,哪座庙里的和尚爱喝酒,说得跟自家院子似的。
平马跟在他马屁股后头,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一册子,记到后来,连哪个村的狗凶都记上了。
七月十二后晌,到了长野城底下。
老远就闻见了。
不是烟味儿,是油味儿,菜籽油叫火燎过的那种焦哈喇味儿,混着青稻子的苦气,糊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干净。城外头那一大片田,一直铺到山根儿,全黑了。稻子是青的,火烧不透,烧得半截黑半截黄,东倒西歪地趴在田里,田水上漂着一层油花子,太阳一照,花花绿绿的。
田边上站着人,一个一个,都是长野家的佃户。没人敢往城门那边去,也没人走,就在自家田头杵着,瞅着那片黑稻子。有个婆娘蹲在埂上,拿手去捋一棵烧了半截的稻子,捋下来一手黑灰,捋完了,又去捋下一棵。
家老在马上瞧着,好一阵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叹得胡子都在抖。
长野城跟宇都宫那座土城不一样。它是搁在山上的,三面是沟,沟里是烂泥塘,长满了芦苇,就一面有路,路是顺着山坡盘上去的,盘了三道弯,才到城门口。城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的人不多,可站的地方高,往下瞅,整条山路一览无余。
片冈骑着马绕着山脚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陛下,八门炮拉上去,得走那条山路。”他说,“走到第二道弯,墙上的人拿石头往下砸,就能砸死一半。”
“搁在山脚呢?”
“够不着。”片冈说,“够得着也是往上打,炮子儿打在石头墙上,跟往城墙上扔鸡蛋差不多。”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服,当天傍黑,他叫人把两门炮推到了山脚底下最近的一块空地上,装了药,冲着城门放了两炮。
头一炮打在了第二道弯的山坡上,掀起一大片土。第二炮打得高一点,打在城墙上,砰的一声,墙皮掉下来一块,墙还是那堵墙。
墙上有人笑了,笑声顺着山坡滚下来,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城门楼上站出来一个人。
那人上了年纪,六十来岁,瘦,腰板挺直,穿着一身黑袍子,没披甲。他走到垛口跟前,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往山坡底下一扔。
布袋子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一直滚到山脚底下,滚到炮跟前,袋口散了,哗啦啦淌出来一地银子。
“御门的兵大老远来,路上辛苦。”那人的声音不大,可山谷里拢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送下来,“这是长野家请的买路钱。拿着,回去吧。”
片冈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的,手按在刀把上,按得骨节咔咔响。
“御门。”城上那人又开了口,“关东的雪,十月就下。雪一下,碓冰岭就封了。御门的米,能运到十月,运不到腊月。”
他说完了,就那么站着,往山脚看了好一阵,转身下去了。
家老在云澈边上,低低地说了一句:“就是他。长野家主。”
一个兵弯腰去捡银子,叫片冈一脚踹开了。云澈下了马,蹲下来,打那堆银子里拈了一锭,掂了掂,跟宇都宫那箱一样,压手,底上打着福州的戳。
他把那锭银子揣进了袖子里。
“剩下的,原样装回袋子里,挂在营门口。”
片冈瞪着眼:“挂着干啥?”
“叫墙上的人天天瞧着。”
扎营扎到天黑,田边上那些佃户还杵着,没走。
平马跟家老过去问了一圈,回来说,长野家关城门那天,把城外的人能拉进城的都拉进去了,拉的是壮丁,老的小的留在外头。烧稻子的是城里出来的兵,一边浇油一边点,佃户们跪着求,没用。
“他们吃啥?”
“去年的陈米,一家还剩个缸底儿。”平马说,“家老说,撑不到八月。”
云澈叫人打宇都宫那二十车米里头卸了四车,搁在田头,一户一斗,叫家老拿下野的土话去喊。
佃户们不敢来。喊了三遍,才有一个老头弓着腰挪过来,挪到车跟前,先冲着车磕了个头,又冲着兵磕了个头,伸手去摸那袋米,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烫。
片冈在边上瞧着,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冲天子嘟囔:“陛下,咱们自个儿的米,也是一车一车翻岭运过来的。”
“城里的兵,有一半是这些人家的儿子。”云澈说。
片冈噎住了,扭头瞅了瞅那个老头,没再嘟囔。
那老头末了扛走了一斗,扛不动,半拖半抱,走几步歇一歇,走到自家田头,把米往埂上一墩,回过身来,冲着山上那座城望了好一阵,也不知道在望啥。他家门口拴着一条黄狗,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的,冲着米袋子摇尾巴,摇了半天,叫老头一脚踢开了。
那天夜里出了事。
营扎在山脚东边的一片坡地上,火药车停在营后头,拿草帘子盖着,外头一圈拒马,一个番队轮着守。
三更天,守火药车的兵听见芦苇塘里有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是有野鸭子。他们没在意,关东的芦苇塘里野鸭子多,打来那天就惊起过好几群。
等瞅见人,人已经到了跟前。
三十来个,打沟里的芦苇塘摸出来的,浑身是泥,光着脚,手里提着瓦罐,罐口塞着布,布上点着火。他们不嚷,也不跑,就那么直着往前走,走得一摇一晃,跟喝醉了似的。
守车的兵放了一排铳。
倒了几个。没倒的照样往前走,有一个胳膊叫铅子打穿了,耷拉着,另一只手还提着瓦罐,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跟那条胳膊不是他自个儿的一样。
这一下把守车的兵吓住了,手里装着药,愣在那儿,忘了捣。
头一只瓦罐砸在了拒马上,火油泼了一片,烧起来了。第二只砸在了草帘子上。
火药车炸的那一声,半个营都震醒了。
片冈光着膀子提着刀冲过去的时候,营后头已经是一片火。一辆车炸散了架,车板子飞出去十几步,砸在一顶帐子上,帐子塌了,里头压着人在喊。剩下的几辆车叫兵们拿身子扑着、拿泥糊着,才算没跟着烧起来。
天亮一点数,死了三个,伤了十四个,一车火药没了。摸进来的那三十来个,死了二十多,剩下几个叫人摁住了,摁在地上还在扭,力气大得出奇,四个兵摁一个,摁不住。
片冈蹲在那辆炸散的车跟前,一句话也没说,拿手去扒车轮边上的土,扒出来半截烧焦的草鞋,是守车的兵的。他攥着那半截草鞋,攥了好一阵。
死的那三个,有一个是九州来的,正是在宇都宫城下中过箭的那个兵的同乡,俩人打唐津起就睡一个铺。中箭的那个吊着胳膊跑来,在尸首跟前蹲下,拿那只好手去给他擦脸上的黑灰,擦一下,黑一道,越擦越花,他也不停,一直擦到有人来抬。
云澈叫人把摁住的那几个里头最老实的一个带进帐子。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越后口音,脸是灰的,眼眶子两团青,青得发黑。他叫两个兵架着,进了帐子就软了,瘫在地上,浑身打摆子,牙磕得咯咯响。
夜里那股劲儿没了。
平马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捧不住,洒了一半,剩下一半一口喝干,喝完了,嘴还张着,冲平马讨,平马又给他倒了一碗。
“打哪儿来的?”
“越后。”汉子说,“直江津,打鱼的。”
“咋到的这儿?”
他说他去年秋天在港口上跟人赌钱,输光了,有人请他吃了一顿饭,饭里拌了点儿红的东西,吃了浑身发热,啥都不怕。吃了三回,就离不开了。离不开了,那人就叫他上山。
“夜里那一趟,谁叫你们来的?”
“长野家的人。”汉子说,“昨儿后晌,发了一回砂,平常一人一小撮,昨儿给了两撮。吃了两撮,叫咱们往哪儿走,咱们就往哪儿走。”
他说着说着,又抖了起来,两只手抱着胳膊,搓,搓得皮都红了。
“城里头,还有多少你这样的?”
“二百来个。”汉子说,“住在城西那一溜仓房里。”
“砂是打哪儿来的?”
“越后。”汉子抬起眼皮瞅了天子一眼,“生船靠了港,砂装在驮子里,走三国峠,翻过来,走两天。七天一回。”
平马在边上手一哆嗦,打袖子里翻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前天跟着驿马一块儿到的,打长门来,字是小六的,写得歪歪扭扭,可说的事是半藏的。半藏拿伊贺那本账跟潮期表对了一宿,说北边那条生船,靠的是大潮,下一回靠越后,是七月十五,望。
十五靠港,走三国峠两天,十七进城。
信末尾还有一行,字更歪了,小六大概写到这儿手酸了:半藏大人叫写,长门今夏潮声大,夜里睡不着。
云澈把信合上了。
“你们这一拨,上一回发砂,是哪天?”
汉子掰着指头,掰了半天,掰乱了,又重新掰:“初十。昨儿那一回,是长野家自个儿的存货,平常不动的。”
“下一回呢?”
“十七。”汉子说,“驮子要是不来……”
他没往下说。他的嘴唇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两只手攥成拳头,攥着自个儿的大腿,攥得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帐子里谁也没吭声。外头片冈在骂人,骂守车的番头,骂完了番头骂自个儿,嗓门哑得跟破锣似的。
云澈看了看帐子外头。天已经大亮了,营门口那只装银子的布袋子挂在旗杆上,叫早上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片冈。”
片冈掀帘子进来,脸上的灰还没洗,眼睛通红。
“三国峠那条路,你认得不?”
片冈愣了一下,扭头去瞅家老。家老早在帐子外头听着了,这时候往前挪了一步:“认得。老朽年轻时候走过,那条路窄,一边是崖,驮子只能一匹一匹地过。岭顶上有个茶棚,卖粗茶,卖茶的老头一只耳朵是聋的。”
片冈攥了攥拳头:“末将去。”
“带一个番队。”云澈说,“路卡住,驮子扣下。人能抓活的,抓活的。一粒砂,都不许进城。”
片冈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瞅了一眼地上那个打摆子的汉子。
“陛下,这些人,没砂了,会咋样?”
云澈没答。
地上那汉子却听见了,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那层灰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俺是昨儿吃的。”他哆嗦着说,“城里头那二百个,是初十吃的。”
他咧开嘴,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到第七天,就该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