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家的少主是十一月二十进的京都。
他是走着来的。打上野到京都，十几天的路，家老给他备了轿子，他不坐，说坐在轿子里头晃，晃得心口发慌，一发慌，嗓子眼里就发痒，痒起来就想那个东西。走着好，走累了，倒头就睡，啥也不想。
进城那天下着小雪，雪片子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街面上湿漉漉的。他穿一件半旧的黑棉袍，袍子是他爹的，他穿着肩膀那儿空了一截，袖子挽了两道。脸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眼窝子发青，可走路挺直，一步一步踩得挺实。白头发的家老跟在后头，牵着一匹驮行李的马，那马比人还瘦。
云澈是前一天打长门回来的。进城先去了一趟兑付库，库门口那张马扎还摆着，空的，落了一层薄灰；案上那把钥匙也还在，拴着青布条，挨着褚严那封信，布条的毛边让风吹得往一边歪。看库的书办说，皇后每天后晌来一趟，坐在里间对账，对完就走，打那钥匙跟前过，看都不看一眼。
他路上咳了几回，到京都头一宿睡得不好，天亮了才合眼，合了没一个时辰，平马就来报，说长野家的人到了，在宫门外头跪着。
“叫进来。”
“陛下，”平马犹犹豫豫的，“宇都宫家主也在宫门外头，他说他有话，得赶在长野家那孩子前头说。”
宇都宫家主还是那副样子，胖，方脸，手里攥着那把断了三根骨的纸扇，大冬天的也攥着，不扇，就攥着。他进殿跪下，没等人问，先把扇子往膝盖前头一搁，开口了。
“陛下，老朽不是来争的。”他说，“老朽是来提个醒。”
“说。”
“长野家，夏天的时候，收过福州的银子。”他说，“砂打越后过来，一驮一驮往城里运，运了一夏天。陛下围城那七天，城里头喊的是啥，老朽的兵在山底下都听见了。如今长野家主死了，留下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戒那个东西还没戒利索。关东这张席，是坐着说话、替陛下管一方的地方，叫一个犯瘾的孩子坐上去，下野的人服，上野的人服不服，老朽不知道。”
他说完了，又补了一句，说老朽家里那个老三，射过陛下的兵一箭，老朽知道他坐不得，老朽也没想叫他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平马在边上听着，心里直犯嘀咕，宇都宫家这是不要那张席，可也不想叫长野家坐。
云澈没答他，叫长野家的人进来。
少主进殿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好些人。九条去官以后，剩下那几家公卿，告老的那一家没来，回近江的那一家也没来，送点心的那一家来了，站在最边上，揣着手，眼睛往地上瞅。片冈打上野跟着回来，站在武官那一溜里头，冲少主点了点头，少主也冲他点了点头。围城那七天，就是片冈的兵在山底下天天喊佃户的名字。
皇后坐在帘子后头。
帘子是半卷着的，打殿下往上看，能看见她的半边身子，腰板挺直，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腰上没挂东西。
少主走到殿当间，跪下了，磕了头。白头发的家老跪在他后头，手里捧着一个漆盒子，盒子盖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上野长野家，来坐席。”少主说。他嗓子哑，说得不快，可一个字一个字都说清楚了。
宇都宫家主在边上咳了一声。
少主没扭头。他伸手到后头，打家老手里接过那个漆盒子，打开了，搁在面前的地上，往前推了推。
盒子里头是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还有一个小纸包，拿红绳扎着，扎得挺紧。
那张纸云澈认得，是围城那天夜里，他拿吊篮送上城楼的那一张，减砂法。头一天一包，第二天掰成两天，第三回分成四天，一个月断。纸叫人翻得起了毛，边角都磨圆了，上头拿墨点了好些点，一天点一个。
“陛下给的法子，小的照着吃。”少主说，“吃到第六十来天，没熬住，夜里爬起来，把家老藏的那一包翻出来，吃了。”
殿里没人吭声。宇都宫家主手里那把扇子，攥得咯吱响了一下。
“吃完了，小的打头数。”少主说，“打头数到今天，五十多天。这一包，”他拿指头点了点那个扎红绳的纸包，“是法子上剩的末一包，小的没拆。家老说带着，路上万一熬不住。小的带着走了十几天，没拆。”
他停了停，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往下说。
“小的不敢说往后一回都不犯。小的只敢说，这一包，今天交给陛下。”
白头发的家老跪在后头，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
宇都宫家主不咳了。他瞅着那个纸包，瞅了好一阵，忽然伸手，打盒子里把它拿了起来。
殿里的人都愣了。平马差点喊出声，叫片冈在后头拿眼一瞪，憋住了。
宇都宫家主把那根红绳解开了，解得慢，胖手指头捏着绳头，一圈一圈往下绕。纸包松开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砂，一小撮，黑亮黑亮的，殿里那几盏灯一照，闪了一下。
他捏着那个纸包，往少主跟前递，递到离少主的鼻子一尺远，停住了。
“孩子，”他说，“你闻闻。”
少主跪在那儿，没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先是蜷着，蜷着蜷着就开始抖，抖得膝盖上那块棉袍一起一伏的。脑门上冒出汗来了，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咽下去一口啥东西，咽得挺费劲，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全鼓起来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雪片子落在瓦上的声音。帘子后头，皇后捧册子的手停住了，册子边沿压出了一道折。
少主把眼睛闭上了，闭了好一阵，又睁开。
“宇都宫大人，”他说，嗓子哑得快没声了，“您把它扎上。”
宇都宫家主瞅着他，瞅着他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瞅了得有十几口气的工夫。然后他把纸包收回来，捏紧了口子，拿那根红绳一圈一圈地缠回去，缠得比原先还紧，打了个死结，搁回漆盒子里，盖上了盖儿。
他扭头去看云澈。
云澈没看他。他看的是那张纸上的墨点子，一个一个，点到六十来个那儿，墨点子断了，往下空了一格，空格底下又打一开始点，点得比前头还重，有几个点都洇成了小疙瘩。
上辈子他见过这样的本子。戒烟的、戒酒的、戒更狠的东西的，都有这么一本，都有那么一个断了的地方。断了还肯拿出来给人看的，不多。
“宇都宫。”他说。
“老朽在。”
“你家老三，射过朕的兵。”云澈说，“你说他坐不得席，朕也这么看。可宇都宫秋后拨给朕的那八百兵，到今天还在路上。兵是你家的兵，领兵的人朕还没定。”
宇都宫家主一怔，那把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叫你家老三领着，开春去长门。”云澈说，“长门的船坞要人看，夜里有人蹲芦苇丛。他箭射得准，正好。”
宇都宫家主跪在那儿，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末了把扇子往地上一搁，磕了个头，磕得挺响。
席，就这么坐满了。
平马念数的时候，殿里那股子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关东两家归了，上野的山、下野的田一并入册；九条家抄出来的地，京都周边几处庄子；那霸那边王府的硫磺换票，头一批的船已经在路上。七七八八算下来，岁入一百四十万石。
“炮船，”平马念到这儿，停了一下，偷偷往帘子那边瞟了一眼，“炮船二十条。”
殿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长门的炮船是十二条，满京都的人都知道，另外八条打哪儿来的？
美代子站在商人那一溜的最前头，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福了福身子。
“商会的千石船，八条，借给长门。”她说，“船帮上开炮口，吃水线上贴铁皮，照长门那九条新船的样规改，开春以前改完。”说到这儿，她眼睛往帘子那边一溜，“皇后说借的。”
满殿的人都往帘子那边看。
帘子后头，皇后翻了一页册子，没抬头。
“借的是船。”她说，声音不高，殿里头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去闽中的船。”
云澈坐在上头，隔着那半卷帘子，看着她低着的那半边脸。她腰上还是没挂东西。那把钥匙这会儿还在兑付库的案上，拴着青布条，挨着褚严那封信，谁也没动过。
他嗓子眼里发痒，想咳，忍住了。
“知道了。”他说。
散了朝，少主没走，跪在殿门外头的雪地里，冲殿里又磕了三个头才起来。家老扶着他，他没叫扶，自个儿站起来了，膝盖上湿了两块，雪水洇进去，黑乎乎的。
片冈在宫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少主捧着那半个红薯，愣了一会儿，才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眼泪都烫出来了，他拿袖子抹了，接着咬。卖红薯的老汉推着炉子车在宫墙根底下等钱，片冈摸了半天摸出几文，老汉接过去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又找给他一枚，说那半个是孩子吃的，不算钱。
阿竹是傍黑到的，打长门一路骑马赶过来，带的是褚严的口信。褚老大人在博多上了老久保的货船，船上装的是海带干、鱿鱼干，舱里一股子腥味儿，褚老大人晕船，吐了一路，吐完了还是坐得笔直。临开船，他托阿竹带了一句话，说那件青袍腋下那块料子，他自个儿拿墨染了染，看不大出来了。
夜里，天后宫庙祝打长崎转来一封信。
信封是福州的竹纸，封口上压着一个私印，就一个字，钧。信封里头除了信，还掉出来一样东西，骨碌碌地在案上滚了半圈，是一颗橄榄核，嚼得干干净净，两头尖尖的，发黄。
信上的字写得挺工整，一笔一画，客客气气的，跟裴钧这个人说话一个样，慢声细气：
“秋汛已过。定海、靖远、镇波三舰出坞，照约泊对马以西，壁垒复位。下官谨告。橄榄是福州今秋的新果，下官嚼着尚好，奉一枚核与御门，以志海上无恙。”
云澈把那颗橄榄核捏起来，搁在灯底下看了看。核上叫牙咬出来好几道印子，咬得挺深。
平马在边上瞅着，小声说这姓裴的咋还寄个核来，怪膈应人的。云澈没答。他把核搁下了，搁在镇纸边上，跟那张潮期表挨着。潮期表上，那霸那条道，正打对马以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