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橄榄核在镇纸边上搁了三天，谁也没敢动它。
平马擦案子的时候，拿抹布绕着它擦，擦出一个圆圈来，圈当间就剩那么一颗黄不拉几的核，两头尖尖的，跟个没睁眼的小耗子似的。第三天夜里，云澈把潮期表卷了，连着那颗核一块儿揣进袖子，说后天动身，去长门。
平马张了张嘴，想说陛下前天才打长门回来，路上咳了一道，到京都一宿没睡踏实。话到嘴边，他改成了一句：“那小的去跟皇后那边说一声？”
“不用。”
嘴上说不用，平马还是去了。他没进宫，是去的兑付库，跟里间对账的书办嘀咕了两句，嘀咕完了一溜烟跑回来，啥也没说，就是收拾箱笼的时候，往车里多塞了一床棉被。
十一月二十三一早出的城。
车过兑付库那条街，街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车轮子压上去咯吱咯吱响。库门开着，门口那张马扎还摆在老地方，马扎上坐着人。
是清雪。她穿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兜帽没戴，手里捧着个手炉，膝盖上摊着一本账，正低着头看。车走近了，她也没抬头，等车走到跟前，她才把账合上，站了起来。
车停下来，云澈掀开车帘，两个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库门的台阶上，当间隔着一道冰碴子街面，也就三四步远。
“长门风硬。”清雪说，“车里有一罐枇杷膏，一天三回，一回一勺，别拿茶送。”
“知道了。”
“去长门？”
“去长门。”
她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那把手炉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像是想递过来，手抬到半截，又收回去了，拢回斗篷里头。
“钥匙还在案上。”云澈说。
“我知道它在哪儿。”她说完，转身进了库门，斗篷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扫起来一点雪末子。
车又走起来了，平马在车辕上缩着脖子坐着，不敢回头，可两只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一直竖到出了城门。
车里头果真有一罐枇杷膏，拿棉絮裹着，裹得严严实实，罐子口上拿红纸封了，红纸上啥也没写。云澈拿手指头在那张红纸上按了一下，没拆，搁在了膝盖边上。
一路往西，越走越冷，过了备前，路边的稻田里都结了霜，白花花的一片，跟撒了一层盐似的。腊月初三，车进了长门。
村上宗久在行辕门口杵着，脸黑得比天还沉。他身后蹲着一个老头，五十好几了，瘦，穿一身靛青的短褂，褂子领口磨得发白，腰里别着个葫芦。老头见了车，赶紧站起来，弯腰作了个揖，不是瀛洲的礼，是唐人的礼。
“那霸来的。”村上说，“硫磺船叫人家撵回去了，一担都没过来。”
那霸王府头一批硫磺，装了两条船，一条装一百二十担，是十一月二十五出的那霸。照原先的说法，过奄美，过五岛，十天上下就该到长门。村上算着日子，打发了两条小早去五岛北边接，船没接着，倒在五岛西边的海面上撞见那两条往回走的琉球船。老头隔着船帮子喊了半天，末了自个儿抱着个包袱跳到小早上来了，说有封信，得当面交给御门。
老头是久米村的，管那两条船的舵，姓啥没说，村上叫他老舵工，他就应。他说话一口福州腔，瀛洲话说得磕磕绊绊，急了就往福州话上拐，平马在边上听得直挠头。末了还是褚严留在长门的一个书办，打福州跟过来的，给他一句一句地学。
船是初一晌午叫拦住的，在对马西南边，离那条线还有小半天的水程。
先看见的是一根桅杆，后看见的是一条大船，黑乎乎的，比王府那两条船加起来还大。大船没开炮，打横里一靠，就把两条小船的道堵死了。船上放下来一条舢板，摇过来十来个人，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脖子粗，腰里挂着腰刀。
“他上了船，没拔刀。”老舵工说，“他先问船上有没有病人，有没有缺水的。”
船上没病人，水也够，黑脸汉子就要船单，拿过去看了，看得挺细，一担一担地对。对完了，他把船单还给老舵工，说硫磺是军需，琉球是大乾的藩属，藩属的军需出藩，得有督造使的批文。
“没批文，就回去。”黑脸汉子说，“一担不扣，一个人不留。这是督造使的令，本将照令办。”
老舵工说到这儿，把腰里那个葫芦解下来，拔了塞子，喝了一口。一股子冲鼻子的酒味儿，是琉球人烧的那种米酒，平马离着三步远都闻见了。
“他还说了一句。”老舵工抹了抹嘴，“他说，你们回那霸，见了瀛洲的人，替我问一声，长门的人，如今还往船上送水不？”
屋里头半天没人吭声，就听见炭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下。
村上宗久的牙咬得咯嘣响。他认得这句话。镇波搁在早鞆那几个月，长门天天两趟往船上送水，送水的就是他手底下的后生。
“梁拱辰。”他说，“镇波的那个黑脸。”
老舵工又打怀里掏出一封信，拿油纸包着，包了三层。信是王府亲方开船前头就写好了的，交代过老舵工，船到得了长门，这信不用拿出来，到不了，就想法子送到御门手上。信是汉文，写得挺客气，意思倒是一点不含糊。
平马在边上小声嘀咕，说这亲方咋跟算好了似的。褚严那个书办没吭声，心里头大概想的是，那霸那么个小地方，夹在两头中间活了几百年，不先算好了，早叫人吞了。
硫磺过不去，不是王府不给，是大乾不许。王府手里攥着御门的票，一千贯，是十一月里装船之前，御门的人照约先付的一半。如今硫磺回了那霸，这一千贯票，王府请御门照那块牌子上写的兑，一贯兑西来砂八斤五两，正月十五以前兑到那霸。要是兑不到，王府也不为难御门，王府把票拿到久米村，唐人给几个钱，算几个钱。
平马拿算盘一拨，脸就白了：“一千贯，八千五百斤。”
佐吉是叫人喊来的，听见这个数，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八千五百斤？”他嗓门都劈了，“陛下，西来砂那一本上，这会儿统共剩下一万一千来斤。铁坊拨走两成，那霸前头兑出去三百来斤，火引坊一个冬天少说还得吃四千斤。给了王府，开春以前，线列拿啥点火？”
“那就不给。”村上宗久说，“砂留着，船咱们自个儿去接。明儿一早，六条炮船拉出去，打对马西边那条道上冲过去，看那黑脸敢不敢拦。”
“冲过去，接啥？”佐吉扭头冲他嚷，“硫磺都回那霸了！”
“那就开到那霸去接！”
“开到那霸，那是线外头！”
这俩人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站在当屋，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老舵工捧着他那个葫芦，听不大懂，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转着转着，又喝了一口。
云澈没让他们停。他把亲方那封信又从头瞧了一遍，看到“唐人给几个钱，算几个钱”那一句，拿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
王府要的不是砂。王府那么个小地方，八千五百斤砂搬回去，能干啥？王府要的是一句话，御门的票，到了那霸还算不算数。这一千贯要是叫久米村的唐人七折八折收走了，往后那霸的人再拿着御门的票，头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出手。四月里博多那一场挤兑，就是这么起的头。
票不怕没人要，怕的是人人都急着换。
“砂，照兑。”他说。
佐吉一下子站起来了，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一千贯，八千五百斤，一两不少，装船，送那霸。”云澈说，“京都兑付库里，五月截来的那一份还剩六千来斤，全调出来。差的两千五，打西来砂那一本里出。佐吉，你那几座炉子，开春以前少吃两千五。”
佐吉的脸垮下来一半，又撑起来一半，少吃两千五，总比少吃八千五强。他张了张嘴，说那京都那边，皇后那边……
“朕写信。”
“陛下，”村上宗久往前一步，“砂有了，船呢？那黑脸拦的是硫磺，砂他拦不拦？”
“不知道。”云澈说，“所以得去一趟。”
他把信折起来，搁在那颗橄榄核旁边。
“装砂的船，商会出一条千石船。护船的，六条炮船，加你的小早。”他说，“在线里头走，走到那条线跟前，不往外冲，就停在线上。他要拦，叫他当着六条炮船的面拦。他要放，那霸往后就是咱们的道。”
“他要是开炮呢？”平马的声音都打颤了。
云澈看了他一眼，没答。
屋里又静下来，老舵工打了个酒嗝，打得挺响，自个儿也觉着不好意思，赶紧拿手捂住嘴，捂着嘴还冲平马赔了个笑。
云澈去廊下看了一眼半藏。她还在那块石墩子上坐着，身上多了一件棉袍，是阿鹤给披的，披歪了，一边肩膀耷拉着。他把话跟她说了，说要往对马西边走一趟。
半藏听完，把脸往北边偏了偏，那边的风正一阵一阵往廊子里灌。
“腊月里刮北风。”她说，“往南走，是顺风，船跑得飞快。回来的时候，就是顶着风走了。”
她说得平平常常的，跟说明儿个要下雨一个样。云澈在边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肩膀上那半边棉袍往上拽了拽，拽正了，她也没躲。
傍黑前，云澈去了趟铁坊。孟匠人蹲在炉子跟前，满脸黑灰，听说要出海，扭头就往棚子后头跑，抱出来一摞铁皮，一张一张数给天子看。数完了，他自个儿先泄了气。
“二十二张。”他说，“一号船吃水线那一道，右边贴满了，左边贴了一半。”
“够了。”
“陛下，左边那一半……”
“往南走，船左边冲着岸。”云澈说，“那条线在西边。”
孟匠人张着缺门牙的嘴，琢磨了好一阵，才琢磨明白，一拍大腿，又抱着铁皮往船台那边跑，说趁天没黑，右边再加两张。
那天夜里，村上宗久请老舵工喝酒，在码头边上的棚子里，一盘烤鱿鱼，一壶长门的浊酒。老舵工喝得脸通红，福州话越说越多，瀛洲话越说越少，书办在边上学都学不过来。
孟匠人也在，杵在棚子门口，后来杵累了，蹲下了，啃一块烤鱿鱼，啃得满嘴是油。他本来不爱凑这种热闹，是村上硬拽来的，说明天出海，你那几张铁皮跟着去，你得先听听对面那船长啥样。
“大，那家伙大。”老舵工拿手比划，胳膊抡圆了还嫌不够，“黑。船帮上一层铁，我凑近了看了一眼，那铁不是平铺的。”
“咋铺的？”村上问。
老舵工找不着词，拿手在桌面上比，一只手掌压着另一只手掌，往下错开一截，再压一只，再错开一截。
“一片压一片。”他说，“上头那片盖住底下那片的边，一溜下去，跟鱼身上的鳞似的。炮子打上去，打不着缝。”
棚子门口当啷一声。
孟匠人手里那块鱿鱼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去捡。他蹲在那儿，直勾勾地瞅着老舵工那两只叠着的手，瞅了老半天，嘴唇动了两下。
“鱼鳞搭。”他说，“那是我哥的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