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早靠的是码头西头，离船坞还隔着一道湾。
船还没停稳，云澈就跳上了栈桥，跳得急，一只脚踩空了，膝盖磕在桥板上，他没管，爬起来往东跑。阿竹拴了缆，拔出刀跟在后头。
码头上全是人。打渔的、晒网的、长门町里的铺户，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被子，一个个往东边看，没人往前凑。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冲着火光磕头，嘴里念着啥，念一句磕一下。一个光脚的小子抱着个木盆，盆里是半盆水，杵在路当间，不知道该往哪儿送，叫人挤了一下，水洒了一半，他就站在那儿哭。
云澈打他身边跑过去，跑出去几步，回头冲码头上喊了一嗓子：“有桶的拿桶，有盆的拿盆，往船坞去，一桶水一贯票，朕给。”
人群愣了一下，接着就乱了，有往家跑的，跑回去拿桶，有直接把晒网的木盆抄起来往东去的。那个光脚小子抱着他那半盆水，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跑，跑得一颠一颠的。
湾那边，船坞烧成了一片。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九个船台，打北数，头一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七个，四团火，一团比一团高，火舌舔着船肋往上蹿，蹿到桅杆顶上，桅杆还没立，蹿的是船台边上搭的脚手架，一根一根烧成了火棍子，烧断了，噼里啪啦往下掉。火光把整个湾照得通红，水面上也是红的，跟一锅烧开了的铁水似的。
云澈跑到船坞北头，宇都宫老三迎上来，半边脸是黑的，眉毛燎没了一截，手里还攥着弓。
“陛下——”
“说。”
老三喘了两口，话一句赶一句往外冒。亥时，芦苇那边的绊索响了，陶罐响成一片，他的兵三拨里头两拨都往芦苇去了，那边下来三四十号人，拿着刀，拿着竹枪，啥家伙都有，打起来不要命，砍倒了爬起来接着扑，跟不知道疼似的。他带人在芦苇里头砍了小半个时辰，砍倒十几个，正要往外追，回头一看，船坞那边先着了。
“打里头着的。”老三说，嗓子都劈了，“陛下，打船台底下着的。芦苇那边的火还没点，船台先着了。”
平马是打南头跑过来的，帽子没了，发髻散了一半，一见天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叫云澈一把拽住了。他说半藏那屋没事，北山脚那座旧盐仓也没事，桐油四十来桶都在盐仓里头锁着，钥匙在他身上，他打着火起就一直攥着，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云澈没顾上接话，往船台那边看。
头一个船台烧得最凶，那是孟二那条，舷板钉完了的那条。火打船肚子里头往外烧，船肋一根一根变红，变红了就弯，弯下去，整条船的肚子往里塌。船台边上有人拿水桶泼，一桶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冒一股白烟，火苗子缩一下，又窜起来了。
“孟二呢？”
“在里头。”老三说，“带着他那几个徒弟在第五个台子那儿，往外撬木料。”
“零呢？”
“追人去了。”老三说，“火一起来，有个瘦高个打第三个台子底下钻出来，往水边跑，肩膀上蹲着一只鸟。零大人瞅见了，就追下去了，小的拦都没拦住。”
一只鸟。
云澈站在那儿，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烫。二十天，他们在芦苇外头趴了二十天，守的是一条船、一道水、一个下弦的夜。人家压根没打算走水道，水道上那条船，二十三那天夜里来一回，就是叫这边的人一宿一宿地往芦苇里趴，趴到兵都乏了，趴到船台上缺人手。他想起三月里在长崎，半藏摸着那张图，说那块纸厚，炭条在那儿多描了几道。
他扭过头，冲着周围那一圈兵喊。
“水车！”
长门四乡的踏水车，去年早鞆浮镇波用过的那十几架，后来叫孟二拆了，零件码在北山脚下的旧盐仓里，跟桐油桶搁在一块儿。老三带人去扛了，扛来的时候，船坞里又多了一团火，第二个船台也着了。
“别救烧透了的。”云澈说，“第一、第三、第四、第七，不救了。救二、五、六、八、九。水车架在五号台跟六号台中间，往两边泼。把烧着的脚手架砍了，砍断，别叫火顺着架子爬。”
兵们都愣着，没人动。烧着的船，天子说不救了。
“砍！”
斧头声响起来了。
火星子顺着风往北飘，飘过空地，飘到北山脚下，落在旧盐仓的草顶上。草顶是干的，开春以后一直没下过透雨。头一颗火星子落上去，冒了一缕烟，灭了；第二颗落上去，冒烟，没灭，草叶子卷起来，红了一小片。
平马头一个瞅见的。他嗷的一声，抄起一只空麻袋，跑到水边上浸透了，扛着湿麻袋就往盐仓那边跑，跑到墙根底下，踩着人家的肩膀往上爬，爬上了草顶，拿湿麻袋往那一小片红上拍，拍灭了，又有一颗飘过来，他又拍。底下有人往上递湿麻袋，一条一条地递，平马就趴在草顶上，拍了大半夜，拍得两条胳膊抬不起来。四十来桶桐油在他身子底下锁着，他自个儿后来说，那一宿他是一眼都不敢往下瞅。有人爬上五号台的脚手架，抡斧子砍横杆，砍断一根，一截着火的木头掉下来，砸在底下的泥里，滋滋地冒烟。踏水车架起来了，四个兵一架，踩得咯吱咯吱响，水打湾里抽上来，顺着竹管往上喷，喷得不高，可总算是喷上去了。
火里头有人在喊。
是砂瘾的人。船台底下钻出来好几个，浑身是火，跑出来就往水里扎，扎进去，冒上来，又往岸上爬，爬上来见人就扑。有一个扑到了踏水车边上，一口咬在一个兵的胳膊上，那兵疼得嗷一嗓子，抡拳头砸他脑袋，砸了好几下他才松口。松了口，他就躺在泥地里不动了，眼睛睁着，冲着天，嘴里叨叨咕咕的，叨咕的是一个字，砂，砂。
阿竹一刀背把另一个扑上来的拍翻了，拿脚踩着，扭头问天子怎么办。
“捆起来。”云澈说，“别杀。”
被阿竹踩着的那个还是个半大小子，脸上糊着泥，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他不挣，就是一个劲儿地抖，抖得牙磕得嘚嘚响。云澈蹲下去问他谁叫他来的，他不说，问第二遍，他张了张嘴，说烧一条船，给一包砂，一包能吃三天。
“烧了几条？”
“不知道。”那小子说，眼珠子往火那边转，转过去就转不回来了，“火太大了，不知道是谁的。”
孟二是打五号台那边跑过来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通红，后头跟着三个徒弟，一人扛着一捆木头，扛的是还没上船的肋材。他跑到云澈跟前，把肩膀上那捆往地上一撂，扑通跪下了。
“陛下，陛下回来了。”他说，嗓子哑得厉害，“小的没看住，小的……”
“木胎呢？”
孟二一下子噎住了。
二十四号肋材的木胎，是样规的根，九条船的肋材都是照着那二十四块木胎刨出来的。木胎平时搁在头一个船台北头那间工棚里，拿油布盖着，孟二夜里就睡在边上。
头一个船台已经烧塌了半边。那间工棚，叫火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屋顶上冒着烟，还没着。
孟二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血一下子没了。
“小的去。”
“回来。”
孟二没回来。他爬起来就往那边跑，跑得踉踉跄跄的，三个徒弟喊他，他也不回头。
云澈张了张嘴，没喊第二声。他扭头冲阿竹说：“跟着他。”
阿竹提着刀追过去了。
云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跟过去。五号台的脚手架砍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连着四号台，火顺着横杆往这边爬，爬一截，停一下，跟试探似的。宇都宫老三把弓背在身后，抢过一把斧子，亲自爬上去砍，砍得木屑子乱飞，砍断了，他抱着那根立柱出溜下来，两只手掌心烫起了一溜燎泡，他往裤腿上蹭了蹭，又去抢第二把斧子。
湾那边，长门町的人拿桶的拿盆的，排成了一溜，打水边排到船台底下，一桶一桶往上传，传到头，泼出去，空桶再一个一个往回传。传桶的有铺子里的伙计，有卖鱼的婆娘，还有那个光脚小子，他拎不动桶，就蹲在水边上给人舀水，拿他那只木盆舀。
后半夜风转了，打北边往南刮，把火往湾里赶，火势小了一点，可已经着了的那几处，谁也救不了了。半藏是叫阿鹤扶着来的，站在北头的空地上，脸冲着火，啥也看不见，可那股热浪扑在她脸上，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芦苇那边，今儿夜里没听见橹声。”她说，没头没尾的，“那条船没来。那三四十号人，是打陆上翻山过来的，鞋底子上都是山里的红土，我闻着了。”
阿鹤扭头看她，她没再往下说。
“几个了？”她问。
“五个。”阿鹤说，带着哭腔，“五个着了，二号台也救不下来了。”
半藏没说话，伸手拽了拽阿鹤的袖子，叫她别哭，拽完了，自个儿的手攥着那截袖子没撒开。
天快亮的时候，火小下去了。湾里的水面上漂着一层黑灰，烧焦的木片子一块一块浮着，叫潮水推着往外走。海鸥打外头飞进来，在黑灰上头转圈，转了几圈，落也不落，又飞走了。踩水车的兵一个一个瘫在泥地里，有人躺下就打起了呼噜，有人坐着，两条腿还在一下一下地蹬，停不下来。
老船匠是天快亮的时候找过来的。
他那杆不点火的旱烟袋没了，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驼着的背驼得更低，衣襟叫火燎了好几个窟窿，两只手空着，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他走到云澈跟前，没作揖，也没跪，把手摊开了。
手心里是一块小木牌，巴掌大，烧焦了一半，另一半还认得出来，上头拿炭条画着一个圈，圈里涂黑了一半。
“这是咱自个儿发的工牌。”老船匠说，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孟二教咱的，干半天的活，发半个黑圈。陛下走了以后，兵都去守芦苇了，船台上缺人手，咱打赤间关招了十九个短工，说是西海那边打过船的，手艺好，干半天领半天的钱，夜里就在船台底下打地铺。”
他把那块牌子往前递了递，手抖得厉害。
“十九个，跑出来的那七八个，都在那边地上捆着，剩下的，还在火里头。”他说，“陛下，火是打船坞里头先烧起来的。是咱，把他们招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