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二是阿竹扛出来的，扛出来的时候还在挣，挣着要往回跑。
天亮以后，阿竹蹲在北头那棵老松树底下，拿海水一捧一捧地洗脸，洗了半天，脸上的黑还是洗不干净，刀疤那一道倒是洗出来了，白生生的。他不爱说话，云澈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挺短。
工棚的屋顶是他俩进去以后才着的。孟二进门就往墙根扑，木胎二十四块，拿油布盖着，码成两摞，他一块一块往外扔，扔到门口，阿竹接着，再往外扔。扔到第十几块，房梁上头呼一下窜下来一条火，落在油布上，油布是浸过桐油的，一下子就着了。
“他拿手去扑。”阿竹说，“右手。”
“扑灭了没有？”
阿竹没答，过了一会儿，说扑灭了半摞。
孟二躺在松树底下的一张门板上，典药寮跟来长门的那个老医官跪在边上，拿一盆凉水泡着他的右手。那只手泡在水里，水是浑的，手是白的，皮一块一块地往下翻，翻起来的地方底下是红的，红里头透着黄。孟二闭着眼，嘴咬着一块布，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冒出来叫风一吹，人就打哆嗦。
他左手攥着一块木胎，攥得死紧。木胎烧黑了一个角，上头拿墨写着号，还看得清，是十一号。
老医官抬起头来，冲天子摇了摇头。
“筋熟了。”他说，“好了以后，手能拿筷子，拿锤子……”
他没往下说。
孟二睁开眼了。他听见了。他把嘴里那块布吐出来，脑袋偏过来，冲着天子，那个缺门牙的豁口里漏着气。
“陛下，船呢？”
云澈没答。
孟二就不问了。他把脑袋扭回去，看着头顶上的松树枝子，看了一会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里去了，他也不擦。老医官拿袖子替他擦了一回，擦完了，又淌下来，老医官就不擦了，低头接着往盆里换凉水。
“抢出来十七块。”阿竹在边上说，“剩下七块，烧没了。”
十七块木胎，九条船。
孟二歇了一会儿，又把眼睛睁开了，盯着自个儿那只泡在盆里的手，盯了半天，说小的还有左手。说完了，他拿左手把那块十一号木胎往胸口上挪了挪，搁正了，跟搁一块牌位似的。老医官叫他别乱动，他嗯了一声，手底下还是摸，摸那个烧黑了的角，一下一下地摸。
捆着的那七个短工，蹲在盐仓墙根底下，一个挨一个，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哆嗦，哆嗦得跟筛糠似的，有一个哆嗦着哆嗦着就往墙上撞脑袋，撞得咚咚响，叫兵拿绳子把他跟边上那个拴在了一块儿。宇都宫老三说这几个留着干啥，拉到湾边上一刀一个，给死了的兄弟偿命。
“留着。”云澈说，“给他们熬粥，熬稀的，一人一碗，看着他们喝下去。”
老三瞪着天子，瞪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他们烧了咱的船。
“他们烧船，是为了一包砂。”云澈说，“朕要知道，那包砂打哪儿来的，还有多少人等着那包砂。”
老三没听明白，可也不敢再说了。粥是伙房熬的，熬得挺稀，端过去，七个人里头有三个喝不进去，喝一口吐一口，吐完了接着哆嗦。
晌午的时候，二号台那条船又着了。
夜里火是扑灭了，船肋里头还闷着火星子，闷了大半宿，太阳一晒，风一吹，呼地一下又窜起来了。踩水车的兵爬起来接着踩，踩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五号台那条也冒烟了，接着是六号。
宇都宫老三跑过来，两只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说陛下，还救不救。
云澈站在船台北头，看着那几团又窜起来的火。九条船，打去年冬天开工，样规是孟二的，下料配号是老船匠的，龙骨是村上家后生一根一根扛上去的，舷板是宇都宫的兵钉的，钉歪了好几块，又拿撬棍撬下来重钉。半年，九条船，就差最后一层皮。
“不救了。”他说，“叫兵歇着。”
老三站着没走。
“陛下，”他说，“是小的把兵都带去芦苇的。”
“是朕叫你夜夜守芦苇的。”
老三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到底没再说啥，扭头走了，走到一半，一拳头砸在一根烧黑了的木桩上，砸得木桩上的炭灰扑簌簌往下掉，他那只缠着布的手又渗出血来了。
到傍黑，长门那九个船台上剩下的，是九副黑骨头。
龙骨还在，那么粗的木头烧不透，黑乎乎的趴在船台上，上头支棱着几根烧剩半截的船肋，跟一排叫人啃过的鱼刺似的。湾里漂着灰，一层一层的，潮水涨上来，灰就往岸上漫，落潮了，灰又跟着往外退，退得挺慢，跟舍不得走似的。
长门町的人也没散。打水那一溜人里头，有的回家睡觉去了，有的还在湾边上蹲着，瞅着那几团火，瞅一会儿，叹口气。平马打怀里掏出一捆票子，挨个儿发，一桶水一贯，说话算话，有记不清自个儿传了多少桶的，平马就照十桶给。那个光脚小子也来了，挤在大人腿底下，伸着手，平马低头一看，那小子手里还攥着那只木盆的提手，盆早不知道摔哪儿去了。平马给了他两贯，那小子攥着票子扭头就跑，跑出去老远，又站住了，回头冲着船台那边瞅了一眼，瞅完了才跑。
老船匠一下午没吃没喝，就在船台底下转，转一圈，摸一摸龙骨，摸完了，手上全是黑。转到七号台底下，他蹲下了，打灰里头扒拉出一样东西，是一杆旱烟袋，铜烟锅子烧变了形，杆子烧没了一半。他拿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接着转。
平马蹲在盐仓门口，拿一块木板垫着，写账。他一夜没睡，两条胳膊抬不起来，写一个字，手腕子抖一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写了三行。写之前他先在边上起了个草，起草的那张纸垫在膝盖上，叫汗洇湿了一角，他拿嘴吹，吹不干，换了一张，换下来那张也没扔，揣进了袖子里，跟他平日里一张废纸都舍不得扔一个样。写完了，自个儿念了一遍，念完了没敢递上去，揣在怀里，揣了老半天。
天黑以前，还是递上去了。
头一行：九条样规船，全毁，龙骨可拆下来再用的，三条。
第二行：孟二右手。
第三行：匠人死二，孟二的徒弟一个，老船匠招的木匠一个；兵死九，伤四十一；短工十九人，捆着的七个，余下的在灰里，还有跑没影的。
他没写零。
零是天黑以后才有信儿的。
盖井岛的一个渔户划着船来了，渔户是个干巴老头，光着膀子，脊梁晒得跟酱缸里捞出来似的，船上还捎着一个人，是宇都宫的兵，一条腿叫竹枪扎了个窟窿，夜里掉进了海里，抱着一块木板漂到了盖井岛，叫渔户捞上来了。那兵上了岸，一瘸一拐地被人架到天子跟前，扑通跪下，说的头一句话是：零大人追下海了。
火起来以后，他跟着零往水边跑。前头那个瘦高个跑得飞快，跑到芦苇外头的礁石上，礁石后头泊着一条小船，船上有人等着，他一跳就跳上去了，船立马就动了，一推，两拽。
零追到礁石上的时候，船已经离了礁石两丈远。
“零大人没停。”那兵说，嗓子抖得说不成句，“她把刀咬在嘴里，一只手，就那么跳下去了。小的跟着跳，小的没追上，小的叫人拿竹枪扎了一下，就沉了。”
“船往哪儿去了？”
“往西。”那兵说，“小的漂在水里，瞅见零大人扒着那条船的船帮，扒上去了，船上的人拿篙子打她。后来……后来船就看不见了，往西，往盖井岛外头去了。”
盖井岛的渔户在边上插嘴，说他天快亮的时候在岛西头收网，网里挂着一样东西，他捎来了。
他打船舱里拿出来，是一把短刀，刀鞘没了，刀刃上有几道新磕的豁口，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叫海水泡得发白。
宇都宫老三认得，平马认得，阿竹也认得。刀柄上那截布条，是她打九州那年起就缠着的，缠了换，换了缠，换来换去都是一个颜色，靛青的，平马有一回问她咋不换个色儿，她说这个色儿脏了看不出来。那是零的刀。她那只剩下的手，平时就攥着它。
云澈伸手接过来。刀是湿的，凉的，沉得出奇。他拿拇指在刃口上蹭了蹭，蹭到那几道新豁口，豁口是往一个方向卷的，是砍在啥硬东西上卷的，船帮，或者篙子，他不知道。渔户在边上搓着手，说他捞上来的时候刀是沉在网底下的，网眼叫刀刃割破了俩，他也没要赔。
半藏在后头，阿鹤扶着她。她听着那兵说完了，听着渔户说完了，一句话都没说。阿鹤在她边上掉眼泪，掉得抽抽搭搭的，半藏伸手拽了一下阿鹤的袖子，这回没拽住，手落空了，就那么在半空里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了。
孟二打门板上撑起半个身子，那只泡肿了的右手搁在胸口上，左手还攥着那块十一号木胎。他看着天子手里那把刀，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到底啥也没说出来。
半藏没走。阿鹤要扶她回屋，她不回，叫阿鹤去把小六那张潮表拿来，小六跟着船队走了，潮表还在屋里。阿鹤拿来了，她叫阿鹤念，念的是这几天西边几个潮口的潮时。念完了，她说往西是退潮，退潮往外送船，那条船走得快。
“她扒上船了。”半藏说，“扒上船了，就还在船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没冲着天子，冲着西边。
平马在边上小声问，村上那二十九条船，要不要派快船去追回来。云澈说不追，那霸那条道刚通，船一回头，道就又断了。平马就不问了，低着头把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叠好，叠成小方块，叠了好几道。
夜里起了风。
湾里的灰叫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船坞北头，落在人身上、脸上，落在那九副黑骨头上。云澈一个人坐在头一个船台底下，那把刀横在膝盖上。
零是去年八月头一个请命去蹲礁石的，那条不挂灯的船头几回来，她就想去；三月里，是她要一条小早去五岛外头找那条船的。他都没让。
风把一片烧剩的船肋皮刮下来，落在他脚边上，还带着一点火星，在灰里一明一灭的，灭了，又亮，亮了一下，到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