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一早，宇都宫老三带人在北山脚下挖坑。山脚下的土是红的，一锹下去，锹头上全是红泥，跟拌了血似的。九个兵，拿草席裹着，一个挨一个摆在坑边上，席子短，有两个的脚露在外头，脚上的草鞋还穿着，一只鞋底叫火燎没了半拉。老三蹲下去，把那两只脚往席子里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就把自个儿的裹腿解下来，一圈一圈缠上了。
两个匠人埋在另一边。孟二的徒弟叫阿松，十七，打福州跟着孟二过来的，过来的时候还没长胡子。老船匠招的那个木匠是赤间关本地人，家里有个瞎眼老娘，平马记下了，说抚恤先给她送去。
孟二没来，他压根起不来，躺在松树底下那张门板上，叫两个徒弟架着坐起来，脸冲着北山那边，坐了一早上。
云澈是埋完了才去看他的。孟二那只右手泡了一宿，皮翻得更厉害了，老医官拿麻油调了草药糊上，拿白布裹着，裹得跟个棒槌似的。左手还攥着那块十一号木胎，一宿没撒。
“阿松埋在哪头？”
“东头，挨着松树。”
孟二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说阿松怕冷，夜里睡觉老把脚缩在小的被窝里头，这回埋在东头，东头早上头一个见太阳。
晌午，云澈把阿竹叫到了跟前。长门港里如今剩下的船，掰着指头数得过来：阿竹那条小早，渔户的十几条舢板，还有一条去年拆了炮的旧关船，船底漏水，拿麻絮塞着，一天得淘三回。能出海追人的，就阿竹那一条。
“往西走，”云澈说，“带上盖井岛那个老头。他认得西边的水。”
老头在边上蹲着抽烟，烟袋锅子是竹根的，抽一口吧嗒一下。他说往西退潮，那条船借着潮，一宿能跑出去七八十里，过了响滩，要么往北拐壹岐，要么往南下平户。西海那一溜岛，大大小小几百个，有人的没人的，有水的没水的，一个一个找，找到秋天也找不完。
“不用找到。”云澈说，“看见福船，看见船上养鸬鹚的，记住它泊在哪儿，回来。别靠上去。”
阿竹嗯了一声，打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没吃，揣进了怀里。两个人当天下午就走了，小早出关门的时候，风是往西的，帆一下子就鼓起来了。
平马那边，云澈交代的是另一桩事。邵衡那五本真账，打长崎带回来，一直锁在半藏那屋的柜子里，火起那夜没挪过地方。云澈叫平马誊一份，誊得一个字不差，朱笔圈的地方也照圈，誊完了，原本留在长门，副本往神京走。
“走褚大人那条道？”
“走那条道。”
平马抱着五本账，嘴里嘀咕了一句誊下来得一个月，嘀咕完了自个儿先吓一跳，偷瞅了天子一眼，回了盐仓边上那间小屋，铺纸，研墨，研了一半，手腕子抖得研不动，那是前儿夜里在草顶上拍火星子拍的。他歇了一会儿，拿左手按着右手腕子，又研。头一夜誊了九页，誊得慢，写错一个字就揉了重写，揉下来的纸团子他也没扔，码在桌角上，码了小半筐。
半藏一整天没出屋，晌午饭端进去，傍黑原样端了出来，鱼还是囫囵的。傍黑云澈去了一趟，阿鹤正给她梳头，梳子拉到一半，半藏抬手叫她停了。
“刀呢？”
云澈把零那把短刀递过去。半藏接着，拿手指头顺着刀背往下摸，摸到刃口，摸到那几道新磕的豁口，停住了，拿指甲盖在豁口上来回刮。
“不是篙子。”她说，“篙子是竹的，砍上去卷不了这么深。是铁，船帮上包的铁箍子。”
“福船船帮上有铁箍？”
“督造司的福船有。”半藏说，“船帮怕撞，包一道铁。她是一只手扒着船帮往上翻，翻不上去，拿刀砍铁箍子借劲儿。砍了三下。”
她把刀还给天子，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她上去了。”半藏说，“三下砍完了，刀才掉的。人要是没上去，刀不会掉，她不撒手。”
阿鹤在后头拿着梳子，梳子齿上挂着几根头发，她低头一根一根往下摘，摘完了，攥在手心里。
初十一整天，没信儿，西边的海上连片帆都瞅不见。宇都宫老三带着兵在船台上拆龙骨，拆的是能用的那三条。烧黑的木头一斧子下去，外头是炭，里头还是黄的，劈开了冒出一股松油味儿，跟过年烧松明子似的。老船匠在边上看，拿一根烧剩的船肋比着量，量一段，在龙骨上划一道，划的是能留的地方。他那杆变了形的烟袋锅子揣在怀里，干活的时候硌着肋巴扇，他也不往外掏。
捆着的七个短工，喝了两天稀粥，有两个能坐起来了，剩下的还在墙根底下哆嗦。那个半大小子哆嗦得最轻，一碗粥端过去，他两只手捧着，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伸舌头把碗沿舔了一圈。
云澈蹲到他跟前，问他西边那条船上，砂有多少。那小子瞅着他，瞅了半天，眼珠子往边上一溜，溜到老三手里那把斧子上，又溜回来。
“一船。”
“一船是多少？”
“一舱。”他说，“骆爷那条船，舱底下码的全是麻袋，麻袋上缝着红线。俺们上船的时候，一人领一包，烧一条船，回去再领一包。”
“你见过一个独臂的女人没有？”
那小子摇头，摇得挺快。云澈没再问，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几步，后头那小子又哆嗦起来了，牙磕得嘚嘚响。
十一那天傍黑，西边来了一条船。不是阿竹那条小早，是一条平户的渔船，一根桅，帆补了好几块，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船上就一个人，划得歪歪扭扭的，打关门外头一路晃进来，晃到湾口，船头撞在一截漂着的烧焦木头上，咚的一声，那人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
码头上的人拿竹竿把船勾过来。划船的是个年轻渔户，二十来岁，光着上身，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是绳子勒的。他上了岸，腿一软坐在地上，张嘴要水，给了他一瓢，他喝了一半，呛着了，咳得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
“找御门。”他说，“有人叫俺来找御门。”
人把他架到了盐仓前头。云澈过来的时候，那渔户正趴在地上，打怀里往外掏东西，掏得手直哆嗦，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布卷。
布是靛青的，洗得发白。那是一截袖管，打肩膀那儿齐齐割下来的，割得挺利索，边上没毛茬。袖管空的，当中挽了一个死扣，扣打得紧，勒得布都起了皱，皱褶里夹着一根黑羽毛，羽毛湿过，又干了，一绺一绺粘在一块儿。
平马就站在天子身后。他瞅见那截袖子，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踩着了老船匠的脚。
靛青的，跟她刀柄上缠的那条一个色儿。脏了看不出来。云澈没伸手去接。他蹲下去，看着那渔户的脸。
“说。”
那渔户咽了口唾沫。他是平户北边一个小岛上的，初九早上出海收网，收到一半，打雾里钻出来一条大船，福船，船头尖，船尾翘得老高，船帮上包着铁。船上下来几个人，拿刀逼着他，把他连人带船拽到大船边上。船上有个瘦高个，脸黑，下巴上一道疤，肩膀上蹲着一只鸬鹚，鸬鹚脖子上套着个草圈。
“他叫俺背话。”渔户说，“背了三遍，背错一个字，就叫鸟啄俺一下。”
他把后脖子扭过来给人看，后脖子上三个红点，都结了痂。
“背。”
渔户闭上眼，嘴唇动了两下，跟念经似的，念出来了：
“拿掺砂铁皮的法子换。法子叫打铁的那个人自个儿写，自个儿送。五月朔，倒潮口，一条船，一个人。人多一个，就送回去一只手。”
他念完了，睁开眼，又补了一句，说这句不是叫俺背的，是那瘦高个跟边上的人说的，俺听见了。
“他问边上的人，长崎那只箱子，是不是叫拉到长门来了。”
盐仓前头一下子没人吭声了。老船匠攥着怀里那杆烟袋，攥得指节发白。宇都宫老三打人堆里挤进来，手上还缠着布，布上的血渗成了黑的，他瞅了一眼地上那截袖子，扭头就冲那渔户去了，一把揪住他脖领子。
“人呢？人你瞅见没有？”
渔户叫他揪得脚后跟离了地，脸憋得通红，一个劲儿点头。
“瞅见了，瞅见了。”他说，“绑在桅杆底下，拿麻绳捆着，捆了好几道。她没穿鞋，一只脚上全是血。俺叫人拽上船的时候，她冲俺吐了口唾沫，吐在俺脚面上了。”
老三手一松，渔户出溜到了地上。
“她吐你干啥？”
“不知道。”渔户说，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俺也没惹她。后来那瘦高个叫人把她拖到舱底下去了，她踹翻了一个，踹得那人捂着肚子在甲板上打滚。拖下去以后，就没再上来。”
云澈伸手，把那截袖管拿起来了。布是干的，挺轻，攥在手里跟没攥东西似的。他拿手指头去解那个死扣，解了两下，扣勒得太紧，解不开，他就没再解，连扣带羽毛一起揣进了怀里，跟那把短刀搁在一块儿。
“给他弄碗热的。”他说，“今儿夜里叫他睡伙房，明儿再问。”
平马应了一声，去拽那渔户，渔户站起来，腿还软着，走两步回一下头，冲着天子哈腰，哈完了又回头，一直哈到伙房门口。
天黑透了，云澈去了松树底下。孟二醒着。他听说了，盐仓那边的动静松树底下听得一清二楚，两个徒弟谁也没拦住他打听。他靠着树干坐着，右手那个白布棒槌搁在膝盖上，左手攥着木胎，看见天子过来，他想站起来，没站起来，屁股挪了挪，又坐回去了。
“陛下，”他说，“那法子，是小的的。”
云澈在他边上坐下了，没吭声。
“小的这只手，打不了铁了。”孟二说，嗓子还是哑的，哑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法子搁在小的脑袋里，脑袋里的东西，小的拿左手也写得出来。写出来，小的送去。小的去换零大人。”
“你知道他要这法子干啥？”
孟二愣了一下。
“镇波那身鱼鳞搭，是你哥打的。”云澈说，“督造司要铁皮，找你哥就是了，一天二十张。他用不着跑到五岛去跟朕换。”
孟二张着嘴，那个缺门牙的豁口里漏着风，丝丝地响。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他要它干啥？”
云澈没答。松树上头有夜鸟叫了一声，挺短，叫完就没了。湾里的潮在涨，这会儿正涨到半腰，烧焦的木片子叫水推着，一下一下撞在船台底下，咚，咚，跟有人在敲门似的。
孟二不问了。他低头瞅着自个儿那只左手，把手里那块十一号木胎翻过来，又翻过去，拿大拇指去抠那个烧黑了的角，抠下来一小片炭，捏碎了，捻在指头肚上。
“陛下，”过了老半天，他说，“小的左手，没拿过炭条。”
伙房那边，那个平户渔户捧着一碗鱼汤，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啥，扭头冲给他盛汤的婆娘说，那条福船走的时候，船尾挂着一盏灯，灯罩是红的，就一盏。说完了，他又低头喝汤，喝得挺急，烫得直吸溜。
那婆娘没当回事，嗯了一声，转身刷锅去了，锅底下的灰扒拉出来，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