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一早，平户那个渔户又叫人问了一遍。问的还是那几句，他答的也还是那几句，一个字没差，背得跟庙里小和尚背经似的。问到末了，他自个儿加了一句，说那条福船吃水挺深，船尾压得往下沉，像是舱里头装着沉东西。
宇都宫老三在边上杵着听完了，扭头就去找天子。云澈在头一个船台底下。龙骨拆下来了，黑乎乎地横在两根垫木上，老船匠拿一把扁铲在上头铲炭，铲一层，露出底下的黄木头，黄木头上还带着当初弹墨线留下的印子，一道一道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陛下，”老三张嘴就是这一句，“换吧。”
云澈没回头。
“一张铁皮的法子，换一个人。”老三说，“陛下不是常说，啥都有个价？这个价，咱出得起。”
老船匠手里的扁铲停了一下，又接着铲。
“出不起。”云澈说。
老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跟天子隔着那根龙骨，龙骨上的炭灰叫他一脚踢起来，扑了两人一裤腿。
“小的不懂。”他说，嗓门压着，压不住，“那法子，孟二说了，他脑袋里有，烧不没。零大人可就一个。陛下守着个法子，人叫人家拿去喂鸟？”
“老三。”
“小的在。”
“骆沉要法子，叫孟二自个儿去送。”云澈说，“法子给了他，孟二也给了他。换回来一个，再搭进去一个。”
“那就换个人去送——”
“他说一条船，一个人，人多一个送回来一只手。”云澈说，“他要的就是打铁的那一个。他不认字的人，他认人。”
老三噎住了，噎了老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干瞪着。
“朕没说干瞪着。”云澈说，“朕说，法子不换。”
他说完，拿起老船匠搁在龙骨上的那根船肋比了比，比完了，搁回去，扭头往松树底下去了。老三杵在原地，两只缠着布的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冲老船匠说你听见没有，老船匠没理他，低着头接着铲。
半藏那屋，阿鹤正念潮表。
“五月朔，倒潮口。”半藏说，没等天子开口，“大潮落的时辰，回流往西最急，砂户的船都得避着走。他挑的不是地方，是那股水。人一到手，船往回流里一钻，一溜就出去了，后头追的船，追不上，追上了也回不来。”
“他在那儿吃过亏。”云澈说。
“去年五月初一，也是倒潮口。”半藏说，“督造司那几条砂船，叫陛下截在那儿的。”
阿鹤手里的潮表哗啦响了一下。半藏没往下说。她坐在窗户底下，脸冲着外头，外头是船坞那边，斧子声叮叮当当地往这边传。过了一会儿，她问孟二咋样了。
孟二在画木胎，打天不亮就画上了。松树底下支了一张门板，门板上钉着一张大纸，纸是长门町纸铺里搜罗来的，不够大，拿浆糊粘了四张。那十七块抢出来的木胎码在边上，一块挨一块，按号排着，排到三号，空着，四号空着，五号六号空着，排到十一号，有了，十二号有了，二十号到二十二号又空着。
七块，烧没了。孟二坐在门板跟前一个小木墩上，右手那个白布棒槌拿绳子吊在脖子上，左手攥着一截炭条。他已经画了一早上了，纸上一道一道的黑线，有的直，有的弯，弯的地方抖得跟蚯蚓爬似的，画着画着线就断了，断了接上，接上的地方鼓出一个疙瘩。
两个徒弟在边上蹲着，一个叫阿桂，一个叫石头，石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孟二画坏一笔，他就上去擦，擦得纸都起毛了。
“不行。”孟二说，脸憋得跟猪肝似的，把炭条往地上一摔，炭条断成了两截。
石头赶紧捡起来，递过去一截长的。孟二不接，瞪着那张纸，瞪了一会儿，又伸手接过来了。
云澈在他身后站了半天，孟二没发觉。他画三号，画到船肋往里收的那个弯，手一抖，弯就出去了一指头。一指头，搁在一条船上，那就是三号肋比二号肋胖一圈，舷板钉上去，贴不严，一道缝，水打缝里往里渗。
“二号跟四号，”云澈开口了，“哪个在？”
孟二一激灵，扭过头来，要起身，云澈按住了他肩膀。
“二号在。四号没了。”
“五号呢？”
“也没了。七号在。”
云澈弯腰，把二号跟七号那两块木胎拿起来，摆到纸上，一头一尾，中间空着三四五六四个号的地方。他冲石头说，去船台那边找一根竹篾子，要薄的，要长的，越匀越好，再拿几块压纸的铁疙瘩来。
石头跑去了，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破开的毛竹片子，一人多长，薄得能透光。阿桂也跟着跑了一趟，抱来五六块烧剩的铁件，是船上的钉子头和铰链，烧得黑不溜秋。
云澈把竹篾子弯过来，一头贴着二号木胎的弧，一头贴着七号木胎的弧，叫阿桂拿铁疙瘩在几个地方压住。竹篾子自个儿往外撑，撑出来一道弯，弯得匀溜溜的，没一处鼓，没一处瘪。
“竹子是死的，”他说，“它不会抖。你顺着它描。”
孟二盯着那道弯，盯了半天，嘴张着，那个缺门牙的豁口里吸着凉气。他左手攥着炭条，挨着竹篾子的边儿，慢慢往前拉。拉一截，手还是抖，可竹篾子在那儿杵着，抖出去也抖不远，碰着竹片子就回来了。拉完了，他把炭条一扔，抓起那块二号木胎，往线头上一比，严丝合缝，又抓起七号，往另一头一比，也严丝合缝。
“当中那四个号，”云澈说，“照这道弯往里收，二号到七号收多少，你心里有数，匀着分。”
孟二没吭声，一把抢过石头手里的抹布，把纸上头那些蚯蚓线一气擦了，擦得手背上全是黑。
老船匠是后晌过来的，这回嘴里啥也没叼。他背着手在门板跟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蹲下来拿手指头顺着那根竹篾子摸，摸完了，自个儿嘟囔，说他们修小早，弯船肋也是拿竹片子比，比的是一根，没想过拿一根竹片子比四根。嘟囔完了，他扭头冲阿桂说，去把咱那根老竹尺拿来，那根是十年的老竹子，比这根匀。
阿桂去拿了。老船匠在木墩子边上坐下，打怀里掏出那杆烧变形的烟袋锅子，搁在嘴里叼着，叼了一会儿，觉出不对来，拿下来瞅了瞅，又揣回去了。
那一天，三号到六号四张样子都描出来了。十四，二十号到二十二号描出来了。二十号底下那块十九号烧黑了一半，老船匠拿扁铲铲干净了，量了量，少了一分，他说少一分的那块不能当样，叫石头照着竹篾子重刨一块十九号，旧的那块搁到一边，不扔。
打十五起，阿桂跟石头照着纸上的样子刨木胎。孟二坐在边上看，看一会儿，喊一声停，拿左手比划，比划不清楚，急得直拍大腿，拍得那只吊在脖子上的白布棒槌一晃一晃的。阿桂手慢，刨一块得一整天，石头手快，刨得毛，刨完了叫孟二摸，孟二摸一下，摇头，石头就拿回去再刨。
平马那几天两头跑，跑得鞋底子磨穿了一只，拿草绳绑着接着跑。白天跟着老船匠点料，夜里回盐仓边上那间屋誊邵衡的账，誊到第二本了，手腕子贴着膏药。
十八那天，他把一张单子递上来，是他算的，算船坞重开要花的钱。木料，村上家能去濑户内拉，可得给钱；铁钉、铰链、桐油，得买；工钱，老船匠那二十几个徒弟，一天一个，九条船从头再来，得半年。死了的兵跟匠人的抚恤，长门町救火的票，已经发出去两千多贯。
单子末了，平马拿小字写了个数，写完了又拿笔圈上了。长门这边能动的，过海兑那四千八百两真银不能动，那是兑付的底子；剩下的票，一万零五百贯，八千贯买了船，余下两千五，抚恤跟救火发完了，余下不到三百贯。
“京都那封信，”平马小声说，“初九走的，快马，该到了。”
那封信是写给美代子的。美代子的回信，末了是二十一到的，商会的船捎来的，捎信的是京都本号的一个伙计，到了长门不下船，把信往岸上一递就走，说还得往博多送货。信不长，美代子的字一笔一画的，跟她算账一样，不带一个多余的。
信上说，八千贯买船的账，到今儿还没跟商会对；过海兑门面四成，御门腊月里点了头，可文书到今儿没落；长崎栈房那批年货折给御门，欠条还是个“澈”字，没盖印。三笔账，没一笔是清的。商会不是不出这个钱，是要先把这三笔落了地，再谈船坞。
信的末了一行：“兑付库的钱，商会管不着，那是皇后的库。”
平马念完了，不敢抬头，拿指甲抠信纸的边儿，抠得起了毛。云澈把信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叠上，没说话。老三在边上骂了一句，骂的是福州话，还是那句学不像的，骂出来没人笑。
二十三傍黑，濑户内那边又来了一条船。不是商会的船，船帮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是十六瓣八重菊。船上下来五个人。打头的是腊月里押砂来长门的那个老库丁，后头俩年轻库丁穿着灰布号褂，抬着一只樟木箱子，箱子挺沉，俩人抬着都直咧嘴。再后头跟着两个带刀的，是宫里的侍卫，一路护着来的。
箱子抬到盐仓前头，搁下了。老库丁跪下磕了个头，打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双手递给平马，平马接过去，打开箱盖。
一箱子御门票。一捆一捆的，拿麻绳扎着，码得齐齐整整，每捆上头别着一张小签，签上写着数。平马蹲下去数，数了半天，数乱了，从头再数，数到末了，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
“三万贯。”他说。
老库丁在边上跪着回话，说这是开春以来各处兑银兑砂收回库里的票，库里一共六万来贯，皇后叫劈一半。他说话慢，京都腔，末了还补了一句，说船上吃了四斗米，账上记着。
那张出库单，平马递上来了。单子是兑付库的单子，格子印好的，库名、日子、数目、经手，一格一格填着。经手那一格，落的是一个字：源。字写得挺硬，最后一笔拖得长，拖出了格子。
格子外头，空白的地方，又添了一行小字，笔是另换的，墨也淡些。
“船坞的钱，我出。”
云澈拿着那张单子，在盐仓前头站了很久。老库丁跟侍卫都等着，等他发话，他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动。天黑下来了，平马去屋里端了一盏灯出来，搁在箱子边上，灯一照，那一箱子票子白花花的，跟一箱子雪似的。
老三凑过来瞅了一眼箱子，又瞅了一眼天子手里的单子，张了张嘴，没吭声，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那两个侍卫喊，伙房有鱼汤，喝不喝？
侍卫说喝，喝完了还想要，伙房那婆娘咂着嘴说鱼是晌午的，凉了，俩侍卫说凉的也成。
孟二的松树底下，那盏油灯还亮着，石头在刨第十九号，刨一下，吹一口刨花，刨花打着卷儿落了一地，叫风一吹，滚到盐仓这边来，滚到箱子边上，挂在那张出库单的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