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墙根底下那七个短工，到二十四这天，剩六个了。死的那个是十九那天夜里没的。就是头几天一哆嗦就拿脑袋撞墙的那个，三十来岁，赤间关口音，一脸麻子。拴着他的绳子是夜里松的，他自个儿拿牙咬开的，咬开了也没跑，就蹲在墙根底下，蹲到后半夜，看守的兵打了个盹，醒过来一看，人歪在那儿，身子早凉了。
老医官给他翻了眼皮，又摸了半天心口，说不是撞的，脑袋上就几个包。是心口那儿停了。
“砂断急了。”老医官说，“吃了几年的，一下子断干净，心口受不住。小的早年在京都见过一回，一个公卿家的少爷，也是这么没的。”
云澈那天夜里在船台那边，听了信儿，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麻子脸埋在北山脚下，跟那九个兵隔着一道坡，宇都宫老三不让挨着，说咱的兵跟烧船的不睡一个坡上。
二十四一早，云澈去了盐仓。剩下那六个，蹲成一溜，一人跟前搁着一只粥碗。粥是早上熬的，还冒着热气，能喝的那几个已经喝完了，喝不了的，碗搁在跟前，粥面上结了一层皮。那个半大小子蹲在最边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倒扣在地上。他叫小满，十五，平户北边人，家里打鱼，前年他爹出海没回来，他娘跟着一个西海的人走了，他就跟着上了骆爷的船。
这些是这半个月零零碎碎问出来的，平马都记着。云澈在他们跟前坐下了，坐在一块垫船台的木头上，平马跟着，宇都宫老三也跟着，老三的手拆了布，燎泡干了，结了一层黄痂，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离那六个人老远。
“你们想要啥？”云澈问。
六个人都抬起头来瞅他，瞅了半天，没一个吭声。
“朕不问是谁叫你们来的，不问骆沉在哪儿。”云澈说，“朕就问一句，你们想要啥。”
还是没人吭声。过了好一阵，边上一个老头开口了，老头五十来岁，瘦得两腮往里嘬，一说话下巴颏上的胡子直抖。
“砂。”他说。
“要砂干啥？”
老头叫他问愣了，愣了一会儿，眼皮耷拉下来了。
“不干啥。”他说，“就要它。没它，骨头缝里有虫子爬，爬一宿，爬得人想拿刀把骨头剔出来。有了它，虫子就不爬了，就能睡一觉。”
“烧船也是为了它？”
“不烧船骆爷不给。”老头说，“俺们不想烧船。俺是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俺知道一条船造出来多难。俺烧船那天，往船肚子里塞火把，塞了三回，手都是抖的。”
宇都宫老三在后头哼了一声。老头听见了，脖子往里一缩，不说了。小满接着说。他说话快，一句赶一句，跟倒豆子似的，说骆爷那条福船七天来一回，泊在西海那几个小岛外头，岛上的人划着舢板过去领砂，一人一包，领了砂，就得替骆爷干活，干的啥活，看骆爷那一阵子要啥。去年秋天叫他们往越后背过砂，冬天叫他们在平户外头盯过船，开春叫他们来长门，说是打短工，干半天领半天的钱，钱是假的，砂是真的。
“西海那几个岛上，有多少人？”
“多了去了。”小满说，“俺那个岛上就有四五十个。五岛北头那一溜，一个岛上二三十，三四十，俺也说不清。骆爷说，这一片海里，吃他砂的人，上千。”
“都跟你们似的，替他烧船？”
小满摇头。
“大多是干不动的。”他说，“干不动的，骆爷也给，给得少，半包，饿不死。干得动的才叫出来。俺们这一批，十九个，是挑的。”
他说到十九，嘴唇动了一下，眼珠子往北山那边转过去，又转回来，没往下说。
平马在边上一笔一笔地记。记到这儿，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子，天子没看他，天子在看那六个人跟前的粥碗。
后晌，阿竹回来了。小早是打关门外头进来的，帆落着，摇橹进的湾。阿竹脸晒脱了一层皮，那道刀疤底下脱得最厉害，红一块白一块。盖井岛那个老头跟着，人瘦了一圈，下船的时候腿打晃，拿竹根烟袋撑着栈桥才没摔。
阿竹压根没找着那条福船。他俩出了关门往西，过了响滩，往北去壹岐探了一圈，没有，又折回来往南下平户，在平户北边那一溜小岛里头转了七八天，船是见着了几条，都是渔船，没有福船，也没有鸬鹚。
可他见着了别的。
“岛上的人，在哆嗦。”阿竹说。他话少，说一句停一下，“一个岛，十几个人，蹲在滩上，冲着西边，哆嗦。问他们等啥，说等船。等了十来天了，船没来。”
盖井岛老头在边上咂着烟袋插嘴，说往年骆爷那条船，七天准来一回，比潮水还准。这一回十来天没来，岛上有饿死的，有拿脑袋往石头上撞的，有一家子划着舢板往西去找，找了三天，空着回来的，回来就把舢板劈了烧火。
“为啥不来？”宇都宫老三问。
没人答他。云澈打怀里摸出那截打了死扣的袖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
骆沉的船十来天没去喂人。他那条船吃水深，舱里头装着沉东西，泊在哪儿谁也不知道，船上扣着一个人，等五月朔。
当天傍黑，云澈把佐吉叫到了湾边上。佐吉是打火引坊那边跑过来的，脸上一道黑一道黄，黑的是炭，黄的是硫，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见天子就问是不是要砂，问完了，自个儿先把脸苦下来了。开春那一股西来砂是来得猛，长门砂仓里码满了，可九条船一烧，铁坊那两成砂没处使，他刚琢磨着往火引坊那边挪回来。
“朕要一千斤。”云澈说，“打西来砂那一本里出，不往铁坊去，也不往火引坊去，往这边来。”
佐吉张着嘴，半天才问：往哪边？云澈指了指盐仓墙根底下那六个人。这回宇都宫老三真急了。他打天子身后绕过来，站在天子跟前，两只结着黄痂的手攥着，指头关节咔咔响。
“陛下。”老三说，“咱的兵，九个，埋在那边坡上。他们烧了咱的船，烧了孟二的手，烧死了阿松。陛下给他们熬粥，小的忍了。陛下这会儿还要给他们砂？”
“麻子脸死了。”云澈说。
“死了活该——”
“他是叫朕断砂断死的。”云澈说，“朕叫人给他熬粥，没给他砂，他就死了。剩下这六个，再熬十天，还得死俩仨。”
老三瞪着眼，嘴唇哆嗦着，到底没说出来那句活该。
“长野家那个少主，”云澈说，“去年秋天，朕给过他一个法子。一天一包，掰成两天，再掰成四天，一个月，断干净。他十九岁，吃了三年，断下来了，如今坐在关东的席上。”
他扭头冲佐吉说：“一千斤，分成小包，一包一两。熬粥的时候搁进去，头一天一人一包，往后一天比一天少。平马记着，谁哪天吃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佐吉没敢再问，扭头跑了。平马低头记，记着记着，笔尖停了，抬头问天子，一千斤，够这六个人吃到下辈子的了，咋吃得完。
“不是给这六个的。”
平马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子。那天夜里，盐仓墙根底下那口熬粥的大锅，叫人抬到了湾边上。湾边上原先是长门町晒网的地方，一溜竹竿子，竿子上挂着破网，宇都宫的兵把网收了，竹竿子拔了，在那块空地上搭起了一个草棚子，棚子三面挡风，一面冲着海。棚子当间垒了两口灶，一口熬粥，一口烧水。
长门町的人远远地站着看，看了半天，没一个过来。有个卖鱼的婆娘冲着棚子啐了一口，说烧船的人还管饭，管完了饭再叫他们烧一回？边上的人拉她，她甩开了，又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小满是头一个吃上那包砂的。佐吉拿戥子称好了，一两，拿油纸包着，搁进他的粥碗里，砂在粥里头化不开，沉在碗底下，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小满端着那碗粥，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半，洒在他手背上，烫得通红，他也不撒手，低着头，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扒完了，他把碗放下，坐在地上，不哆嗦了。他坐了一会儿，眼泪下来了，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往边上一歪，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孟二是后半夜来的。他睡不着，右手那个白布棒槌疼得一跳一跳的，叫石头扶着，打松树底下一步一步挪到湾边上，挪到棚子跟前，站住了，不往里进。小满正蜷在灶边上睡，睡得流哈喇子，叫柴火烤得半边脸通红。
孟二瞅了他老半天。石头在边上小声说，师傅，就是这小子，那天夜里打三号台底下钻出来的。
“多大？”
“说是十五。”
孟二没吭声，又瞅了一会儿，扭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叫石头回去拿一床草帘子给那小子盖上，说夜里海风硬。石头站着没动，孟二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去了。
那老头是头一拨吃的，跟小满前后脚。老头吃完了，冲着天子磕了一个头，磕完了，说陛下这砂，俺吃着跟骆爷那砂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骆爷那砂，吃完了想要第二包。”老头说，“陛下这砂，吃完了想睡觉。”
云澈没接这话。第二天一早，他把平户那个渔户叫来了。渔户在伙房睡了小半个月，天天蹭那婆娘的锅巴吃，喝了半个月的鱼汤，脸上胖了一圈，后脖子上那三个红点子也长好了，一见天子就哈腰。
“你回去。”云澈说，“船给你修好了，帆也补了，再给你五贯票。回去以后，挨个岛去说，说长门湾边上有个棚子，棚子里有粥，粥里有砂，一天比一天少，一个月断干净。不问烧没烧过船，不问吃了谁的砂，来了就有一碗。”
渔户哈着腰，哈到一半，直起身来，瞅着天子。
“他们要是不信呢？”
“你就说，骆沉那条船，十来天没去了。”云澈说，“往后，也不去了。”
渔户愣了半天，咽了口唾沫，又哈下腰去，哈完了，扭头往栈桥那边去了。走到栈桥头上，他回头冲盐仓这边瞅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几个短工正排着队等粥，小满排头一个，手里拿着那只舔得干干净净的碗。
二十六天刚亮，湾口外头漂进来一条舢板。舢板挺破，拿麻絮塞着缝，三个人挤在上头，一个摇橹，两个趴在船帮上。摇橹的是个女人，头发披散着，身上的衣裳叫海水泡得往下滴水。舢板在湾口打着转，不往里来，也不往外去，就那么漂着，漂了好一阵。
湾边上棚子里的灶刚生上火，锅里的水还没响。佐吉蹲在灶跟前拿蒲扇扇，扇得烟往外冒，冒到海上去了。
舢板上那个女人瞅见了那股烟，摇了两下橹，船头慢慢掉过来，冲着棚子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