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靠岸的时候，船底磕在滩上的石头上，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水打缝里往上冒。
摇橹那女人跳下来，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伸手去拽船上那两个。一个是她男人，四十来岁，缩在船帮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抖得船都跟着晃。另一个是个丫头，七八岁，脸蜡黄，趴在她爹背上，倒是不抖，就是不睁眼。
佐吉的蒲扇停在半空里，愣了一会儿，扭头冲棚子里喊人。
小满头一个跑出来，跑到水边上，踩着水去接那个丫头，接过来抱在怀里，抱得歪歪扭扭的。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了，说你是平户北边老鳗家的小子，你娘跟人走的那个。
小满嗯了一声，没抬头。
一家三口叫人扶进了棚子，一人一碗粥。男人那碗里搁了一包砂，佐吉拿戥子称的，一两。女人那碗里没搁，她说她不吃那个，她是陪着来的。丫头那碗也没搁，丫头太小，骆爷的船不给小孩发砂，她是饿的。
男人喝完了，坐在灶跟前不抖了，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淌，淌了半天，冲着女人说，你划了一宿？女人说划了一宿半，中间迷了一回道，叫一条鲸鱼吓了一跳。说完了，她自个儿捧着碗喝粥，喝得挺慢，喝一口，拿眼溜一下棚子外头那些兵。
那是二十六的早上。
到了晌午，湾口又进来两条。傍黑的时候，进来五条。天黑以后不敢进湾了，就泊在湾口外头，船上点着火把，火把底下影影绰绰的，一船三五个人，有的趴着，有的蹲着，冲着棚子这边的灶火望。
那天夜里，平马誊账誊到第三本。他屋里的灯一宿没灭，湾口外头那些火把也一宿没灭，隔着窗户纸，一明一暗的。阿鹤后半夜给他送了一壶热水，进门一瞅，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一张誊好的纸，墨还没干，印了半张在腮帮子上。阿鹤没叫醒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晾在窗台上，又拿镇纸压住了。
宇都宫老三在滩上来回走，走一趟，望一眼湾口，再走一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陛下，”他说，“这得来多少？”
“来多少收多少。”
“来的要是骆沉的人呢？”
“来的都是骆沉的人。”云澈说，“没他的砂，他们也不至于划一宿过来喝粥。”
老三张了张嘴，想说的不是这个，可又不知道该咋说，末了冲身后的兵吼了一嗓子，叫加岗，滩上一丈一个，刀不许出鞘，可也不许离手。
二十七那一天，进来的船就数不清了。
平马坐在棚子门口一张小桌后头记名字，记到晌午，一本册子记满了，又换了一本。来的人多半说不清自个儿姓啥，就说打哪个岛来的，平马就记岛名，记了一溜：宇久、小值贺、野崎、斑岛，还有好几个他压根没听说过的，人家说一遍他记不住，叫说第二遍，说第二遍口音更重，他就照着音瞎写。
佐吉的砂包是夜里赶出来的，几个火引坊的伙计帮着称，称了一宿，一两一包，拿油纸包好，码在竹筐里。到第二天傍黑，竹筐见了底，佐吉又去砂仓背了一麻袋来，背得哼哧哼哧的，一边背一边嘟囔，说他那几座炉子开春以来就没吃饱过。
人多了，事儿就来了。
头一天来的那十几个，二十七这天早上领的砂比头一天少了一点，一两掰成了八钱。有个汉子捧着碗，盯着碗底那几粒砂，盯了老半天，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摔，粥溅了一地，嚷嚷说少了，说骆爷那边一包是一包，这边一天比一天少，少到末了就没了，这不是叫人活活熬死？
他这一嚷，棚子里一下子乱了。好几个人跟着站起来，有往竹筐那边扑的，有往外跑的。佐吉护着竹筐，叫人推了个屁股墩儿，竹筐翻了，砂包撒了一地，几个人趴在地上抢，抢到手就往嘴里塞，连油纸一块儿塞。
宇都宫老三的兵冲进来了。
“刀别出鞘！”老三在后头吼，“拿刀背！”
兵们拿刀背砸，砸倒了几个，按住了，按在地上，那几个还在嚼，嚼得满嘴是油纸。摔碗那汉子叫两个兵摁着胳膊，脸贴在泥里，嘴里还骂，骂的是西海那边的土话，没人听得懂。
云澈是打湾北头过来的，过来的时候，棚子里已经按住了。他看了看地上撒的砂包，又看了看那汉子。
“松开他。”
兵们愣着。老三也愣着。
“松开。”
兵们松了手。那汉子打泥里爬起来，脸上糊着泥跟粥，喘着粗气，瞪着天子。
“少了，是少了。”云澈说，“明儿还少。一天少一点，少到一个月，就没了。你要是想要一包是一包，你就回去，划着你的船回去，等骆沉的船。”
那汉子不吭声了。
“他的船，十几天没去了。”云澈说，“往后也不去了。你今儿回去，明儿就跟岛上那些人一样，蹲在滩上哆嗦，等着。”
他说完，扭头冲佐吉说：“砂包拾起来，嚼烂了的不算，记在他们明儿的数里。”
佐吉爬起来，揉着屁股去拾了。那汉子站在那儿，站了半天，弯腰把自个儿摔碎的碗拾起来了，碗碎成三瓣，他捧着那三瓣，不知道该搁哪儿。小满过去，打灶边上拿了一只新碗，塞到他手里，他接着，蹲下了，蹲在灶边上，脑袋埋在膝盖里，半天没抬。
那天夜里，出了另一桩事。
是小满发觉的。他夜里睡不着，砂少了以后，骨头缝里那些虫子又开始爬，爬得不厉害，可睡不踏实。后半夜他起来撒尿，撒完了往回走，看见棚子后头堆柴火的地方蹲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火镰，正往柴火堆里打火星子。
小满认得他。十九个短工里头的，那天夜里打火里跑出去没叫抓着的那几个，有他一个。
小满没喊。他抄起灶边上一根烧火棍，猫着腰绕过去，照着那人后脑勺就是一棍子，打完了，才扯开嗓子喊人。
那人后来叫阿竹审了半宿。他是骆沉打发回来的，混在头一天进湾的那些船里，骆沉给他的话是：棚子烧了，回去给两包砂。
“两包。”阿竹跟天子回话，就说了这俩字，说完又补了一句，“比上回多一包。”
那人蹲在盐仓墙根底下，跟当初那六个一样，哆嗦，喝粥。
二十八一早，南边来船了。
是村上的船队。打关门外头一条一条地进来，进来一条，码头上就有人数，数到二十九，码头上的人嗷嗷地叫。船吃水挺深，舱里压着硫磺，那霸王府剩下那两批，一回装回来了，船还没靠岸，一股臭鸡蛋味儿就飘过来了，熏得码头上的人直捂鼻子。
村上宗久头一个跳上栈桥。他晒得跟块酱牛肉似的，一上岸就扯着嗓子问船坞，问完了，扭头往东一望，望见那一排九副黑骨头，话卡在嗓子眼里了，半天没出来。
小六跟着下来，脸也晒黑了，比走的时候高了一截似的。他打船上抱下来一个陶罐，说是那霸王府亲方送的黑糖，给半藏的，抱着就往半藏那屋跑，跑到一半听人说零的事，站住了，罐子差点摔了。
半藏那屋的门是开着的。小六抱着罐子进去，叫了一声，半藏没应，脸冲着他，冲了一会儿，伸出手来。小六赶紧把罐子塞到她手上，她不接罐子，手顺着罐子往上摸，摸到小六的胳膊，又往上，摸到他肩膀上，捏了一下。
“沉了。”她说。
“那霸的饭好吃。”小六说，“亲方家顿顿有猪肉。”
半藏把手收回去了，叫阿鹤把罐子搁到柜顶上。她问砂脊过船那天，二十九条，是不是一条没磕着，小六说一条没磕着，就是回来的时候有一条蹭了一下，蹭掉一块漆。她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叫小六把耳朵贴到桌面上，她拿指甲在那头刮了两下，一轻一重，小六说头一下是水，第二下是砂。
“行。”半藏说。
小六咧嘴笑，笑了一半，想起零的事来，笑就收回去了，在门槛上坐下，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村上知道了前因后果，在码头上骂了半个时辰。骂完了，他问天子，五月朔，倒潮口，咱去多少条船？
“一条。”云澈说。
“一条？”
“他说一条，就一条。”
村上瞪着眼，瞪了半天，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老夫那十二条小早，给陛下藏在倒潮口北边那片礁后头，不露头，不出声，陛下不叫动，老夫一条都不动。
云澈没答应，也没说不行。
孟二是叫石头扶着过来的，右手那个白布棒槌还吊在脖子上。他听说五月朔只去一条船，挤到天子跟前，张嘴还是那句小的去。村上低头瞅了瞅他那只手，又瞅了瞅他那个缺门牙的豁口，没笑，拍了拍他肩膀，拍得挺轻，说你先把这只手养好，养好了给老夫打一口锅，老夫船上那口锅漏了三年了。孟二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接啥话。
这天后晌，长门町那个卖鱼的婆娘又来了。她挎着一只篮子，站在棚子外头，不进来，冲着里头喊，喊佐吉的名字。佐吉出来了，她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扭头就走。篮子里是一堆鱼头鱼尾巴，还有几副鱼骨架子，上头带着肉，腥气冲鼻子。
佐吉追了两步，问她多少钱。她头也不回，说是卖剩下的，臭了也是扔，扔海里还招苍蝇。
那锅粥当天傍黑多了一股鱼味儿。棚子里那个七八岁的丫头喝了两碗，喝完了，头一回睁开眼，冲着灶火看了好一会儿。
傍黑，棚子里收拢的人，平马数了，三百一十二个。湾口外头还有船在往里进。
最后进来的那一条，是天快黑透的时候到的，就一个人，划着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舢板，舢板上连橹都没有，他拿两只手划水，划进湾，划到滩上，人就趴下了，起不来。
兵们把他拖上岸，翻过来一瞅，是个精瘦的汉子，浑身晒脱了皮，两只手掌磨得血肉模糊，脖子上一圈勒痕，是拴过绳子的。
他睁开眼，头一句话是问这儿是不是长门。
“是。”
“俺打骆爷船上跳下来的。”他说，嗓子干得冒烟，“俺在那条船上管舱底，管了一个月，船上的砂，一包一包，都打俺手里过。”
云澈在他跟前蹲下了。
“舱底下关着一个人没有？”
那汉子盯着他，喘了好几口气，点了点头。
“关着。一只手，女的，拿铁链子拴在砂袋子边上。”他说，“活着。俺跳船那天早上，她还拿脚后跟敲船板，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敲了一宿，骆爷叫人去堵她的嘴，堵上了，她拿脑袋敲。”
他歇了一口气，又说：
“俺跳船以前，她叫住俺了。她就说了一句，叫俺带给长门的人。”
“说。”
“箱子别给。”